周日話題:難為了粉絲

文章日期:2022年07月10日

【明報專訊】說在前面,我曾經是林二汶的歌迷,七一至今,心裏有許多說不出的感受。

我發現自己不是異數,過去一周,身邊不少林二汶(或at17)歌迷,紛紛抓破頭皮,抽絲剝繭(或一廂情願),揣測偶像動機,然後圍着火爐,互相傾吐。追星從來都是一件帶宗教感的大事,如今一眾fans要面對的,無異於一種信仰的崩塌。圍爐以外,有人帶淚寫字,煉成血書,更多人內心打結,對外失語。

連日無言,直至聽到一些人嘲笑,粉絲因錯誤投射為偶像上心乃太傻太天真,繼而以政治經濟學的ABC告誡全港百姓,今時今日在這座城市追星,注定癡心錯付,永遠沒有好結果,我的嘴唇開始抖動。夜闌人靜,一邊翻聽at17舊歌,一邊照鏡自問:粉絲是不是太蠢了?

可能出於天真,這條問題,我想試答。

要理解粉絲為何這樣上心,得先回起點,理解何謂「明星」。表面看來,明星就是先天異於常人的物種,能夠以過人魅力、非凡技藝,吸引視線,撩動情緒,傾倒眾生。但其實「明星」既是血肉之軀,又是學者Richard Dyer口中的複合文本,由文化工業一手製造,經大眾媒體層疊加工,受眾粉絲瞓身解讀,才成為大家共識理解的模樣。

一廂情願少不免

以林二汶為例,雖然不是主流偶像,但自2002年出道,她的作品(不論是at17還是獨立發展後的音樂)、她在社交媒體、雜誌專欄寫的每一個字、接受訪問時的每一句話,連同她參與的電視節目(如任《全民造星III》導師)、閒雜人等對她的描述(本人有份),都在粉絲心目中層疊架構,形成縱橫交錯的明星文本。文本會隨時間變化,繫在林二汶身上的符號(如「真誠」、「骨氣」、「獨立」), 在2018年摯友盧凱彤離世、 2019年中她推出《最後的信仰》並在媒體訪問及選秀節目中反覆強調「做音樂要真誠」後,變得愈來愈顯眼(及亮眼)。

當然,受眾不是鐵板一塊,也不會單向接收。粉絲對偶像的理解與認同,多少摻雜個人的情感與欲望投射,如Richard Dyer早年研究女星Judy Garland何以成為同志偶像時指出,即使明星本人沒直接說什麼,粉絲們卻會自動從對方人生敘事中,提取一些重要元素,跟自己的生命經驗予以投射,從而獲得力量。由此看來,林二汶近日在直播中所說的「多謝曾經愛我的人,將自己的好投射到我身上,然後覺得我也好」,聽來縱然有種劃清界線的意味,但放諸明星研究的框架,這其實是常識。無論哪個時代,不管對方是許冠傑、梅艷芳、陳奕迅,還是姜濤,大家對明星的愛,少不免附有一廂情願的成分,分別在於多少。

「追星」本具宗教意味

「明星」既是由工業、媒體、受眾一同參與構成的複合文本,外界對追星的質疑,就顯得大條道理。畢竟粉絲對偶像的理解,可以跟現實有很大偏差。當你認為明星文本就是明星本人,認定對方就是真誠、善良、充滿理想的一個人(甚至神),為他的一舉一動上心,甚至千方百計說服別人及自己,我所理解的就是明星的真貌,很容易飽受癡心錯付的創傷。

再加上文化工業從來是盤大生意,明星身後的政治經濟角力比舞台角落的電線更加錯綜複雜,偶像頭頂的光環容易被挪用作宣揚意識形態……如此看來,追星實在是又傻又天真的宗教活動;我們與其被明星牽扯情緒,為其歡笑為其哭,倒應揮劍自省,戒絕投射;與其為偶像應援,用盡辦法支持對方追夢,發熱發亮,倒不如勤力照鏡,望清楚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

以上論點,我其實不完全反對,七一之後,我甚至反覆照鏡,叮囑鏡中人以後要更小心看待明星文本。但這樣是否代表,粉絲本質盲目,追星毫無意義?我有異議。

前幾天林二汶男歌迷Jackson Lai為昔日偶像寫下的七千字文章,情詞懇切,許多人(包括對林無感的)都讀得五臟翻騰。能像他這樣既愛又恨,而且頭腦清晰,陳明心中所想的粉絲或許不多,但細讀文章,裏面至少為廣大粉絲群體說明兩點:

一、粉絲不一定盲目。追星確有宗教意味,支持、讚美偶像看似是粉絲的第一天條,但文中Jackson既大讚林二汶音樂曾經「出色到難以形容」,又引例批評她去年聖誕音樂會是「史上最差的演出」,打破一般人對「粉絲=盲目」的想像。

事實上,七一後不少歌迷對林二汶的反應(如以後不再聽她的歌),正正說明粉絲不是砧板上的肉,而是有行動力的自主個體,當偶像變質,大家會打爛唱片,轉身遠去,以行動抗議。意識形態可以主導明星,但粉絲不一定賣帳。詳情請詢問曾喜歡楊千嬅、Supper Moment的朋友們。

二、粉絲可透過追星認識自己。Jackson在信中談及林二汶和盧凱彤對自己生命的影響,令我想起2018年8月在香港殯儀館外的情景。那天我拿着記事簿,問了很多人:盧凱彤(及at17)對你的生命有什麼影響?有人說,她和她的音樂令她有勇氣出櫃;有人自述一直經歷情緒病的煎熬,但通過理解阿妹的人生抉擇,學懂如何擁抱自己的傷痕。

認清分歧 堅持自己

追星看似是對一個素未謀面陌生人的情感投射,但許多人確實在過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分別只在於多少。最新例子是周四下午,我在尖沙咀碼頭一帶,遇上無數個粉紅色的心,為慶賀「教主」生辰而跳動。即使偶像不在場,神徒們依然在交收應援的過程中互祝「生日快樂」,連結彼此,尋着意義。追星文化夾雜無窮毒素,但有些美好不應輕言抹殺。尤其身處這個時代,情感有所寄託,人與人之間有所連繫、承托,始終是一件好事。

亦因此,粉絲毋須為「錯愛」而感過分悔恨。燈會破滅,心已撕裂,但昔日偶像帶來的歡愉,曾經大家獲得的啟發,終歸是屬於自己經歷的一部分,他人難以偷取。如歌迷Jackson近日開直播自彈自唱at17的《你有自己一套》,並將歌詞中的「你」改成「我」:

我信自己一套

如別人打擊我熱情不損耗

如果最後失望 總有歌來給我暗示

有更好 Woo… 不愁得不到

這些年在香港,不知幾多粉絲經歷過破滅的時刻,因此這不止是給林二汶歌迷的話:細看明星文本,認清彼此分歧,記住自己的一套信仰,然後我們……還是必須好好過下去。

文˙阿果

編輯•利永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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