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DOCUMENTA FIFTEEN帶來的Lumbung藝術實踐

文章日期:2022年07月10日

【明報專訊】6月21日甫踏入德國卡塞爾(Kassel)市中心documenta(文件展)的主要場館弗利德利希安農博物館(Fridericianum),正門外圍着一圈躍躍欲試的人群,試敲着赤陶瓦片,既貪玩又自然的即場合奏;走入館內,左邊是RURU KIDS,把展場設計成讓孩子嘻哈自由探索的日託中心;右邊展場最吸引我的,是不講競賽輸贏,而是演練collective集體概念的桌上遊戲,這麼多款怎樣玩的?中間的半圓中庭,空中掛着由「harvester」蒐集的過程筆記「our path to (un)learning is full of uncertainties」,有像儀式般圍着的矮木椅,前面放着大堆動物毛髮,幾個藤製小盤中放上香料或泥土,還有銀器茶具,又有互動式的講座正等着發生。同一層的後園,是Gudskul Kitchen,聽說是聚會和派對的集中地。當我還未正式接觸到在一般展覽預期的一組組作品時,我已被眾多的活動、情景、討論的群體概念所包圍,置身其中,不經意的就參與了。正如本屆藝術總監的印尼藝術團體Ruangrupa在場刊中所說:觀眾不應只在現場觀察,而是參與在過程中。

Ruangrupa為首個亞洲策劃單位

在Kassel這座城市每5年舉辦一次的文件展,經常被稱為世界上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展,為我們不斷變化的時代前瞻和以藝術為方法寫下應對的基調。當第15屆文件展國際評委選擇Ruangrupa作為首個亞洲藝術團隊策劃人時,讓藝術界嘩然。Ruangrupa強調不以主題式的策展方法,而是提出以Lumbung practice實踐方式將整個文件展看成一種生態。不同的藝術創作方式將創造出不同的作品,而這些作品又會要求以其他方式被閱讀和理解,怎樣讓collective的精神,高度連結當地社會文化歷史背景的創作方法和群體合作的系統在Kassel展現,是第15屆文件展的核心。

席地而坐 用時間體會作品意義

的確要體驗今屆文件展需要調整「有效率」的心態,「請馬上以主題句向我說明作品的意義」是錯誤的消費期望,各種與地面很親近的席地而坐設計,皆希望觀眾能置身其中去花時間體會展示的情景和內容。今年筆者有幸在當地參與一項駐留計劃,才能慢慢消化,以下想分享一些項目。

攪乳海

泰國團體Baan Noorg Collaborative Arts and Culture,由藝術家拍檔Jiandyin(Jiradej Meemalai and Pornpilai Meemalai)創辦,Baan noorg泰文原意是後村,或是城市人稱為「鄉下來的人」的貶意詞。Jiandyin離開曼谷這藝術大本營,回到自己的家鄉,着力於把民間傳說傳統、城市次文化、村中發展奶業的經濟系統和藝術連結人群的啟蒙作用,貫通並發現一套在地的城鄉藝術實踐。今次文件展作品Churning Milk: the Rituals of Things(2022)以3部曲展出:

1)由印度神話《攪乳海》出發,借用廟會流行的霓虹燈,村中的皮影文化為媒介,再以格林童話《林中小屋》對照,當中以母牛貫穿為主角,重寫新的童話故事;

2)邀請兩地的奶農交流,發現大家都面對相似的營運挑戰,紀錄片加動畫最後編輯為3頻道影片,配上神話中角色的對話,講述怒海中善神和惡神們為奪甘露爾虞我詐的故事,神世界的掙扎與人類世界的掙扎不遑多讓;

3)面對現今社會的禁忌,政權統治的限制,Jiandyin以C形滑板場想像為乳海,邀請年輕人用踩板的方式演繹傳說的啟示,滑板場表面成為寄託世人願景之海,觀眾可以塗鴉的方式參與,有人對長居德國的泰王表達不滿、有人寫了「光時」口號。

Kassel市區是沒有C形滑板Ramp的,滑板手只要帶備滑板就可免費入場展露身手。這次跨媒介的嘗試,以虛幻的傳說開闢人們回應社會現實的渠道。

新農村議程

文章開首的赤陶瓦片活動,是印尼西爪哇省馬賈倫卡鎮的藝術團隊Jatiwangi art Factory(JaF)的標示活動。與Baan noorg 相反,自1905年起,Jatiwangi作為一個只以生產瓦片、磚頭和蔗糖的新區,可說完全沒有民間傳統習俗的東西。當鄉村經濟衰落,JaF有感要讓村民對土地負有社群文化擁有權而重構歸屬感,也從而視自己為社群持份者,通過創意生產去獲得賦權。因此JaF以當地製的赤陶瓦片為材料,進行連結青年、婦女、村民、村落間、市長警察等政府單位、原住民首領等多種別開生面的藝術共融活動,創造自己的文化。

包括Jatiwangi Cup挑瓦片肌肉人比賽、Music Studio跨村落的瓦片敲擊音樂聚會,Studio Keramik讓村民以泥做實驗,打破機械生產瓦片的想像。他們更喜愛自創儀式成為新的傳統,例如創作屋頂瓦片的奠基儀式、為村中創作村歌,以泥土、水、香料、聲音等創作討論峰會儀式,透過文件展他們還邀請了UNESCO和Kassel市委員等參加峰會,持續對新農村發展的關注,城與城之間的交流和討論包括人類與非人類共生的「地球居民尊嚴條約」。動員能力之強,可從邀請到市長親臨參與在文件展的活動就可見一斑!藝術的介入撼動了很多機構間的想像。

什麼是穀倉概念?

因此Lumbung的概念被借用了,印尼語中指農村集體管理的穀倉,而在務農的東南亞國家如緬甸、柬埔寨、泰國(longkaek)也有相同的公共穀倉傳統,在那裏大家分享盈餘的收成,成為一種連結彼此的方式。今次文件展Lumbung的語境指彼此合作,並致力於新的可持續發展模式和集體共享實踐。Ruangrupa首先邀請已有Lumbung實踐的14組藝術家/團體加入為artist team,而他們再邀請了53組藝術家/團體加入為Lumbung member,這些成員又會邀請各自的團隊成員,一起策展,最終不斷增長的名單有超過1000人。他們不以創作奇觀式的新作品為目標,團體間運用了不求效率,只求了解和產生共識的漫長對談過程來構想整個文件展,方法包括透過Nongkrong——沒有前設的hangout;Mini-majelis/Majelis——由4至5人到200多人的集體會議,分享自己的理念實踐,互相出謀獻策,有機地醞釀文件展的成果;Harvest——視展覽現場為階段性的總結,展示在Kassel一種連結德國的翻譯結果。

這是由南方世界(global south)向主導主流價值的歐洲社會發出的一次清晰的呼籲:「這世上還有很多被忽視的價值與智慧,不能套入全球藝術世界現有模式。與其將這些不同的生產方式融入現有的生產方式,不如將其作為一系列重塑的練習,為未來的更多挑戰和變化播下種子。在各自的社會背景下和在現實生活中發揮作用的藝術品,不再需要作為獨立物品展示或出售,並可以其他方式流傳。通過這種方式,我們抵制我們擁護的『不同的方法』被馴化或馴服於現有(西方)模式。」

文件展超越物質作品

與其說這是一場藝術展覽,不如說是一場關於過程、關於合作帶來潛能的展覽,不得不去理解項目的理念和生成結構。雖然Ruangupa自己也承認第15屆文件展仍然脫離不了Mega Art Event的形式,又例如公共廚房、運動、音樂等參與式協作活動,其實也是當代藝術會經常出現的公眾項目。再者,碎片化的宣言、口號,在集體協作過程中的啟示,以文字方式大量地在不同展廳中如意識流般穿插;展品又有不少傾向以紀錄式的影片呈現,都要求長時間的閱讀和理解。然而由概念到作品「收成」的形式,都關於人多變的生活狀態,豐富而充滿生機,或有雜亂之感,但也就是其特色。這正正代表Lumbung member及artist清楚表明,不把博物館和空間作為展示和保養物品的場所,而是作為社交互動之地。龐大的製作資金不只投放於生產物質作品,同時支持100天期間藝術團體更長時間留在Kassel舉行活動,成為探索Lumbung價值的場所,包括generosity(慷慨)、humor(幽默)、local anchoring(由本土出發)、 independence(獨立)、regeneration(再生)、transparency(透明)和sufficiency(充足)。

爭議背後

可惜的是,自今年1月有活動被質疑涉及以色列抵制運動,以及文件展開幕初期有作品涉及「反猶」圖像,觸碰了德國的歷史痛處而受到不少媒體抨擊,力度之大把大家的注意點都弄偏了。就算Ruangrupa、artist team和藝術家Taring Padi就事件的疏忽公開致歉,激烈批判之聲仍持續,有右翼政治團體要求找部門審查每一件作品,甚至提出關閉文件展以示不滿。另一邊廂,大部分藝術家都不認同這種以單一角度詮譯作品、以政治審查凌駕藝術自由表達的手法,認為這也是一種種族主義。藝術家早前感到Ruangrupa需要大家的意見及支持去回應事件,多個晚上自發組織討論大會。有人情緒激動地說要罷工罷展表示抗議,有人不想反應過大,建議尋找尤其是與主辦單位總監對話。最終大家快速組成5個行動小組,包括一組負責馬上擬定簡潔而清晰的反對審查立場公開信件;一組繼續收集網上參與及現場藝術家們的意見並分析;一組思考可持續發揮Lumbung價值宣傳的策略,不讓展覽精髓失焦;另一組是法律小姐,研究合約條文等。這種公民的討論、協商、動員回應挑戰,我旁觀着覺得似曾相識而雙眼發光,這就是日子累積下來的Lumbung實踐吧!最後因為氣氛太緊張,有藝術家在大草地上高唱一曲作結,以紓緩情緒。

今天正在發生的展覽和事件,正好是文件展當日勇於接受範式轉移決定的測試,詢問德國為例的歐美國家,你準備也參與這Lumbung互相了解相互合作之旅嗎?到現場落水感受吧。你願意看見並支持、包容不同的方法,在藝術世界中以至用此價值組織社會關係嗎?

在前往展覽的路上,我向一名口罩女士打招呼,隨即發現:「噢,我誤把她當成朋友呢。」身旁Baan noorg藝術家Ji於是說道:「所有人也是你的朋友。」我問他差不多2年來的Mini-majelis/Majelis zoom會議及籌備過程有什麼體會,他說:「很沒效率,我真的很累呢。但總體我覺得很有趣,我享受其中。」

即使展覽沒能呈現出來,但它總是比它所包含的東西更多。正如Ruangrupa宣揚的信念「Make friends not art!」

文˙ 嚴瑞芳

{ 圖 } 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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