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走邊看達人}黃宇軒 化身好奇寶寶 散步發掘香港美

文章日期:2022年07月24日

【明報專訊】黃宇軒寫的城市研究文章,如同那一頭天然鬈髮,都是他的標識。他自2008年開始在專欄寫城市,至今天終於出版第一本書《香港散步學》。內裏沒有艱澀的理論分析,他說除了序言,更似本「閃閃旅遊書」。以往他孜孜為讀者引介不同觀察角度,或者圍繞某個地方鋪展,這次換個寫法,設計了10條路線,每條10個「景點」,例如由牛池灣逛到新蒲崗、寶馬山遊到北角、鴨脷洲走到香港仔。

跟作者去打卡 把城市當遊樂場

用似「懶人包」的路線串起景點,是應編輯要求,也來自他近年留意到的港人遊玩習慣。包括他與網媒合作的散步路線、只以圖片帖文呈現,已迴響不俗;近年參與製作YouTube「懷疑人生就去散步」系列,觀眾的查詢總是請他們介紹鄰近餐廳和景點。這種「指南式」寫法,讓他可以放進一些本來難以獨立成篇的枝節。像第一條路線的起點,竟是坐在他母校門口的石壆,抬頭看參天的吉貝。書名冠以「散步學」,源自他在2020年寫的短文〈在香港上一課「城市散步學」〉,無論彼時或當下,他其實未想出一套成熟的理論,只是想借用城市研究的思維,大意是「城市本身已是好好玩的遊樂場」。「我都擔心《商品說明條例》,叫作散步學,但入面沒什麼可學。」讀者耐心看下去,便知他有否多慮。

細看其路線,再比較一下本地遊、導賞團,他所指的「遊樂場」或更具體易明。他的行程通常是待在街道蹓躂,甚少走進室內場所或展館。偶一為之,像車公廟體育館,看的也是內部公共空間。「一般人出去或行街好有目的,例如今日要做什麼,導賞也是有主題和內容,如看歷史或重建。這裏說的是自得其樂,城市本身已是樂趣(enjoyment),不是太深奧。」去旅行時,若時間有限,他寧願不進博物館,而多留時間在街上閒逛。比起經梳理、完整的故事或論述,他更期待「散修修」的街頭探索,既有隨機、零碎的事物和刺激,也視乎自己當日的狀態接收,使散步成為複合的經驗。

另類探索 看M+ 製造了多少角落

如用城市研究理論說明,那就是Richard J. Williams提出的,城市面貌非因建築師、規劃師和建築商決定,而是由不同發展進程和與市民的互動形塑。「因為好多人參與(空間),所以可做到的事情或超出你預期。好多研究學者都覺得這是城市特質,不獨我喜歡。」就算遊覽建築或室內場所,他的視角也跟大家不太一樣。M+開幕日,大家蜂擁排隊觀展,他則不忘去看天台花園,摸索不同通道,又不知怎的鑽進大台階,「想窮盡空間,知道M+製造了多少個角落」。

他自言詞窮,在文中反覆用上「空間」二字,例如在介紹彩虹邨的部分。他希望人們除了去彩虹邨球場,也可以在邨中各座繞行,觀察它的總體佈局、怎樣被高速公路包圍等,「想講感受空間,來來去去都想講個地方好靚,其實好模糊」。故書中加插逾200張景物照片,讓人直觀意會。他覺得這本書較「pop」(通俗),甚或可說是以「美」為主的打卡指南,但景點較另類,不走中上環、去土瓜灣。「如果將書名改為『香港打卡景點100』都照樣可以,我只不過在講一些美的位置,你可以去看和感受。」每條路線雖有10個景點,讀者大可只選一個,之後隨心散步。深究下去或是老生常談,即我們習慣以不同功能劃分和使用空間,而他主張的是用「貪心」的方法行街,個人難以左右城市發展,但仍可自由使用空間。想港人聽得入耳,他換個更功利的說法:「我們生活已很忙,如果周末去看齣戲,前後去散步,就可得到更多樂趣,不用再想下個節目,一舉兩得。」 

近乎「戀地情結」 似一封香港情書

黃宇軒的筆觸非但沒有學者姿態,學術名詞如現代主義、粗獷主義等點到即止,更多的是「美麗」、「鍾情」、「享受」等主觀字眼,也毫不掩藏他的喜惡,諸如「在彩虹邨中閒逛,當然非常寫意,但我總覺得遠觀彩虹邨不同座數的佈局,才可欣賞到它最美一面」,像帶着朋友游走香港。文字如此輕輕款款,甚至可視之為給香港的情書。「我經常覺得,如果真的對香港好有感情,是好模糊的,你不知道對什麼有感情。但我會答到,是喜歡香港的地方感或城市。」大學時,香港研究課程的老師會講《號外》及黎則奮的〈灣仔:吾鄉、吾土、吾民〉,他受當中書寫城市的意識觸動,及後因想剖析香港而研讀城市研究,為城市平反、反駁「城市烏煙瘴氣」的論調,更把城市看成流行文化一環,早已帶外國朋友去看啟德和將軍澳。黃宇軒看我城的目光,總有情感牽引。他說這書像認識一個人,先從外觀入手,「城市研究是有感情元素的,要有這個動力,才會深入認識」。有人研究城市會直指問題,如抨擊劏房、新市鎮發展,他的取態則似文化觀察,有時被說不夠批判。他認為即使是消費、打卡的行為,如去屯門龍窯、古洞鎅木廠;或者前些年人們因玩Pokemon Go而外出,都有助增強感知,挖掘城市的趣味,最終提升「城市素養」(urban literacy) ,即大眾對城市的基本掌握。他解釋這種近乎「戀地情結」的沉迷,「有一種人是,喜歡一個地方就瘋狂寫個地方,像狂講紐約的Fran Lebowitz、狂講東京的川本三郎」。

偶然的人事與交流 最引人入勝

大抵明白非人人如他狂熱,書中除一再指出香港有多特別,也為「理性冷靜」的讀者介紹多道欣賞城市的窗口。如羅便臣道上的古舊豪宅、像小方盒的北角街市、被分開數段的錦屏街樓梯、大坑西新邨的霓虹招牌、居高臨下的靠背壟道遊樂場、堪稱「鍾華楠戶外博物館」的賽西湖公園。他像無一不知,又不至長篇累贅說起前世今生,符合他以前所說「充實而沒太多負擔的散步」。在後記,他提到眾多曾為他打開窗口的人,包括從事步行創作和交通研究的林兆榮、發起「我們的抽象遊戲地景」的樊樂怡、「香港遺美」的林曉敏等。過去10年,有各個專研香港大小面貌的組織或項目。「他們令人看到城市更多,令走在街上更精彩,我很想整理這些耕耘。我幻想自己吸納了大家的招式,令讀者打開眼,看到不同事物。」 

最引人入勝的風景,還是那些偶然的人事和交流,像耀東街五金店,他好幾次路過,都遇上一群中年人奏着中樂。在大坑通往蓮花宮公園的樓梯,黃昏下常有兩個喝着啤酒聊天的背影,儼如他們的戶外酒吧,正示範了如何改變運用城市的方式。這些「彩蛋」,黃宇軒只簡略提及,讓看官自己發掘。「我主要介紹建築環境,但會建議大家由『拋個身出去行』開始,便會有機會遇到其他事情。」這也是散步的魅力所在。

組織street jamming 放膽四處尋寶

與黃宇軒散步,會羨慕他的洞察力,儘管在他居住的社區,儘管他邊走邊說話邊擦汗,每走兩三步,他仍會瞥見令人駐足好奇的地方。他覺得城市漫遊或觀察,比散步更為重要,甚或不一定要散步,可以巴士遊,隨意跳上巴士,下車後再坐上後面的巴士,沿途看看。「有人會把重點放在步行、放在運動或身體健康上,甚至設個時限。但好似食完飯,沒什麼規劃,只要開啟觀察mode,可能只是走15分鐘,已看到好多。現在人們已100%認同散步是個好運動,但散步到底是做什麼?」 

城市擁擠急速,不代表容不下其他節奏,反而更適合放慢步調。班雅明的城市漫遊者,在19世紀穿梭萬花筒般的摩登城市,現在世界潮流回頭,講求城市的可步行度(walkability),上屆特首也曾提出要令香港變成「易行城市」。疫情令大家的生活圈縮小,更重視行人經驗,所以日台近年都有散步學之說。黃宇軒並不擔心人們在港散步的興趣,會在疫情後一下子消散。「這種改變不容易,就算沒法旅行,人們可以選擇staycation,所以大家想深度認識香港,不只因為疫情。」去旅行的話,他習慣將城市割開一塊塊,在地圖標註自己想去的地點後,看看集中在哪塊,之後花一天在同一塊內走動。在香港,他試過參考即興藝術(art jamming)來組織street jamming。一大班人外出,見到任何有趣事物就先指出來給大家。「像我時常說『有趣』、『得意』,好不負責任,只為提供角度。所以叫他們不用擔心,他們見到的,可能是其他人錯過的。」不論在海外或香港,只要擺脫目的,到處蜎窿蜎罅、探尋新發現,已經開動了他眼中的散步mode。

文˙ 梁雅婷

{ 圖 } 林靄怡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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