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路邊一嚿石 教你多元史觀

文章日期:2022年07月24日

【明報專訊】石頭無聲,卻守得住人類千年來的生活印記,真正是「不可磨滅」。歷史學家蕭國健再出新書,這回寫《石頭上的香港史》,由新石器時代的史前石刻,寫到山野一塊問路石。書不厚重,蕭教授說不是要將全港所有石刻涵蓋其中,出本《碑刻大全》,而是所選取的「石頭」都蘊含一種看待香港史的方法。

研究石上文字

蕭國健現為香港珠海學院中國文學及歷史研究所暨中國文學系教授,專研地方史、明清史、方志學、族譜學等,由1970年代治史至今。關於石頭,他說起隨德國漢學家傅吾康(Wolfgang Franke)往印尼的一段事迹,「當時我30多歲吧,他與法國一名教授Claudine Salmon研究印尼華人的石上文字,去看一些碑銘(epigraphic materials),我就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做田野工作」。他難忘之前研究羅芳伯的墓,「羅芳伯在印尼組織一班人武裝起來,對抗荷蘭人,其組織是蘭芳公司,但我猜想他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代號,因為我們在印尼發現有兩個地方都有羅芳伯墓」。為什麼不能其中一個是真身?「印尼是個島國,在兩個不同的海島上,都有兩個墓,如果一個是真身、一個是衣冠塚,為何其他島沒有?我自己在想,他可能是一個代號,如這間公司坐鎮某個地方,其名號就協助當地人抵抗荷蘭人,可能是一個勢力代表。」

真假難證 盼後人繼續深究

怎麼印證想法是否真確?他搖搖頭,「好難印證,我們也不能挖人家的墓。就像我書中說,記碑刻的目的,是希望引起後人能繼續深究下去,而不是牽強地下一個結論,讓以後的人都跟從、當成真實」。香港石頭上的歷史,也藏着種種謎題。

史前石刻 是龍還是鳥?

被列為法定古蹟的東龍洲石刻,長約2.4米、高約1.8米,估計年份是新石器時代晚期,亦即距今約有3000多年歷史。怎樣推估石刻年代?「如果已有鐵器出現,鐵鑿石的紋會是深而幼;未有鐵之前以石鑿石,因為硬度相若,線條就會是淺而闊。」不過是誰鑿的、圖案是什麼,就因沒有文獻記載這個石刻而難以考證,蕭國健就將幾種說法並提,最多人引用《新安縣志》「石壁畫龍,在佛堂門,有龍形刻於石側」,國學大師饒宗頤就說是異獸;除了龍,考古學家William Meacham就認為右邊看似是鳥。

圖案說不準到底是什麼,但相近風格在香港沿海一帶都有發現,大浪灣、龍蝦灣、黃竹坑,新近亦有歌連臣角的黑角頭石刻在2019年被列為法定古蹟,蕭國健說又如龍蝦灣石刻的紋理,亦有爭議是天然侵蝕還是人手刻鑿,「但整理乾淨發現上面好似是一大堆動物在逃走」,他說香港石刻多在麻石上,「像我們這些有心人士,就會用葉呀草呀,揸埋就在石上將泥土、昆蟲屍體捽走」,令圖案更清晰。石刻位置上也有共通點,「多數是向海,前面有一塊平平的石,人可以站上去,懷疑是用作祭祀的,古人希望刻怪獸鎮壓風浪」,亦可作為香港早有人聚居,並且會出海捕魚的證明,「我自己覺得最得意是大浪灣那個,似怪獸張開臂」,他形容圖案比較完整,上方更似有雙大眼如E.T.,但能有幾多成是真?「冇架喇,我只能寫各人怎樣想,希望大家去觀察,就如我們本來想推廣的通識教育,不是只有你講,唔畀其他人講。」

青山石刻 韓愈到此一遊?

歷史不單人人有一套,有時亦會「搞錯咗」。史前石刻以外,也有摩崖石刻,即在懸崖或岩壁上的巨型書法石刻。從青山禪院後山路登山,曾有人辨認出題刻「高山弟一」旁邊有「退之」兩個字。韓愈,字退之,不正是韓愈路過題幾個字?於是多年以後,即使字款開始剝落,也有文人追憶,住青山山腳「晴雪廬」的曹受培1919年命人在附近立個新碑,序文裏記了自己尋幽探秘到這個地方,「剜苔剔蘚」,但看見石上文字已經「模糊太甚」,很是慨嘆。還未止,青山頂石崖上有個亭叫「韓陵片石亭」,也是紀念韓愈到此一遊,在那裏還有碑刻《遊青山記》,是由伍華在1929年所撰,他是香港建築商,曾陪港督金文泰登山,也提及「摩挲昌黎高山弟一石刻,知山為此邦之名勝、群峰之領袖」。

你又懷緬我又懷緬,誰知許地山在《廣東文物》內的〈香港與九龍租借地史地探略〉就考證,「高山弟一」實是錦田鄧氏先祖鄧符,在北宋時遊屯門,命工人摹韓愈書法所刻的。擺烏龍都是歷史,蕭國健也從新書「石頭堆」中推介這一節,「史前石刻顯示當時人的文化智慧,他們的生活、技術、需求,而高山弟一摩崖,則顯示當時人生活方面的舒適,會上高山享受寧靜,雖然他可能不是擁有好高文化知識,但識得用最高的(書法文字)去表示自己心態,當有錢時就會附會」。滑稽的是,曹受培那個「高山弟一」的新碑,後來又有人將「弟」塗改為「第」,不知是否覺得是錯字,看不過眼想改正?

民間的「石頭」交流

要數香港重要的「石頭」,必然少不了界石,此書2021年9月完成編寫,未收入今年4月發現的「新九龍」界石,不過在「界石篇」有一個附錄介紹「問路石」,也是另一些尚待整理考究的遺蹟。「從問路石可看出有勞動的人,不論是買賣、經商、旅行,路經荒野、容易迷途的地方,遇到有心人刻字在石頭指示路徑。」新界郊野有不少石蹬古道,即用石鋪路連接村落、墟市,而在分叉路就有機會找到這些多為長方形、刻在花崗岩上的問路石。

蕭國健亦有記錄各種紀念碑,在民間生活以外,也呈現當面對災難、戰爭時,人們如何守衛自己的地方,包括烏蛟騰抗日英烈紀念碑是紀念東江縱隊與烏蛟騰村民,又如聖約翰救傷隊烈士紀念碑等。不過有些紀念碑所記的,並非有清楚紀錄來龍去脈的歷史著名事件,如1906年風災中一艘法國魚雷艇La Fronde在維港沉沒,後有一悼念碑立在加士居道與佐敦道交界,再在1960年代遷至跑馬地墳場,但由誰而立、為何會為此事立碑,蕭國健就希望將來會有後人提供資料。

歷史不只官方一家之言

蕭國健認為他選取的石頭有些帶幾種解讀,正好體現歷史不是一家之言,「歷史是一種自由的思想,而不是壟斷思想」。他常說現在我們學習的史觀是狹窄的,「只是參透政治史、軍事史」。記者問到,他所參與編纂的《香港志》,由團結香港基金修志,又獲前特首林鄭月娥稱政府全力支持,不也是一本官方論述的歷史?他答自己負責的部分是記香港地方沿革,「即歷代香港歸邊個管」,不過他認為「《香港志》就不會有這些石頭上的歷史,一套書不能代表整個歷史文化,正如二十四史代表中國傳統歷史,但我們的歷史觀點也會被二十四史牽制住,講帝皇,從不講百姓,沒講某條村的人生活,講唐太宗貞觀之治國泰民安,但一些村落有人捱苦都好慘,所以如果你在那條村去記村民的生活,跟二十四史也沒有衝突。官方紀錄裏沒有民間紀錄,因為收集成書的人是官方委任的,講句難聽些,坐冷氣房,未曾滿腳泥巴走進田野,點知田野係點?」

教授樂見今天民間記錄各種歷史,「一間燒臘舖(的故事)都能寫成一本書」,會否太紛雜?「唔會﹗你也可為你的狗寫本書,人類能將它過去的事迹全部記錄下來,可影響後來的人,這就是(寫)歷史的目的。」

民間有心人 記錄山野問路石

蕭國健說:「大到與一個都市發展有關,細到只是一隻船、一架車,你想紀念的、認為值得紀念的,也會刻在石上。」石頭上的香港史可以宏大、可以細微;上面的歷史可以記載史書當中,也可以是一般人為生活所需的一時印記。而在《石頭上的香港史》作為附錄的問路石,民間竟有人一直在發掘、量度,仔細記低﹗letsgohiking.blog版主h+在網上發布〈請問「問路石」〉的文章(bit.ly/3znSFlM),將4、5年來的發現集合,參考多本歷史著作介紹超過20塊問路石。h+亦因此與各方友好合作理清歷史,如城門水塘緩跑徑刻有「鄭山 由此路上」的一塊石,不知何處是鄭山,經行山前輩解釋才知山原是指墳,即鄭氏的墳,更助網友找到祖先山墳的大概位置;在來往將軍澳村與井欄樹的小夏威夷徑有另一塊問路石,因橫躺地上,一直被當成石級,後亦經同好解釋,知道背面有「直往九龍」四字。

h+說:「希望可以從這些手工看似粗糙(對我來說卻是美麗非常),但充滿溫度,並為大家指示過方向的石上看歷史。就算最終沒找到什麼資料也好,也至少可以為這些豎立了多年,或已倒下,或快將消失的『問路石』留下圖片記錄。透過行山,除了看到不一樣的香港,也因而了解更多本地歷史,才發現香港有多美、多珍貴。」但見多年來缺乏詳寫關於問路石的文章,便自己落手去做,「希望這篇紀錄能引起大家對問路石的關注和討論」。

文˙ 曾曉玲

{ 圖 } 三聯書店、letsgohiking.blog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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