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英首個訪華使團無功還 翻譯誤大事?

文章日期:2022年07月31日

【明報專訊】雞同鴨講,在沒有Google Translate的年代,可以好大件事,而國家級的雞同鴨講,甚至可能埋下影響歷史走向的伏線。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榮休講座教授兼研究教授王宏志將多年研究寫成新書《龍與獅的對話:翻譯與馬戛爾尼訪華使團》,關於英國第一次遣使到中國的歷史,是兩國官方首次正式接觸,從研究外交翻譯的角度來看,卻發現對很多細節都走漏眼,就如當時乾隆原本很期待收到什麼貢品,卻在看到禮品清單列出「布蠟尼大利翁」後,大呼只是吹水﹗

「馬戛爾尼1793年來到中國為何重要?這是英國第一個派來中國的使團,他當時提出很多要求,全部都被拒絕,有些歷史學家甚至認為鴉片戰爭爆發與此有關,因為如果他的要求被接納,後面未必有多場戰爭,當然歷史是沒所謂如果的。」王宏志在書展期間到中大出版社攤位談新書,說到這個使團用為乾隆賀壽之名到訪中國的細節、影響等,一直是熱門的歷史研究題目,「看來看去發覺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翻譯」。

副使12歲兒充翻譯 乾隆賞荷包

「馬戛爾尼使團此個案,在這特殊歷史時空之下,產生一個有趣的翻譯現象。」當時在廣州已有外商,自然也有一班華人做「通事」,幫他們與中國人溝通,但通事以協調兩方做生意為主,識講不識寫,而且還自創Cantonese English,混雜了葡語、印地語、馬拉語;防夷規條後來更演變至外商犯錯,就拉通事來打,可想而知他們大有機會亂譯或譯出討好官員的版本,對使團來說不是合適人選。

使團副使斯當東(George Leonard Staunton)很努力找譯者,找來找去,最後在那不勒斯(又譯拿坡里,今意大利城市)找到,而且是中國人。當地有一所專門訓練中國人傳道的修道院,剛巧有4人差不多是時候回國去了,不過他們懂得中文與拉丁文,卻不諳英文。兩人充當譯員,在出發前已翻譯國書和禮品清單,另兩人順便跟船,後來只有李自標一人隨團到北京,其他人都在澳門離開。有個少年趁機學不少中文,就是副使兒子小斯當東(George Thomas Staunton),「他絕對是語言天才,12歲識多種語言。其時翻譯很麻煩,英國人講英文,再由一個人將英文譯為拉丁文,讓中國傳教士把拉丁文譯為中文,兜一個圈,每句說話幾重翻譯,乾隆就覺得很煩,問有沒有人識中文?於是就由小斯當東與他直接對話」。哄得中國皇帝龍顏大悅,賞賜布、茶葉、荷包等,斯當東還因此解釋過兒子得到荷包,在東方國家來說比其他禮物更珍貴。

小斯當東寫下的紀錄成為考證這段歷史的重要線索。這次使團訪華留下了一個懸念,究竟他們有沒有向乾隆行叩頭之禮?從少年的話也能窺探一二,王宏志說:「小斯當東由他上船到離開都有紀錄,說到叩頭,他有一句很有趣的說話,說we went upon one knee and bowed our heads down to the ground,頭去到地下,但日記為手稿,見到to the ground被劃去,大部分研究者相信是小朋友唔識講大話,所以照寫,但爸爸身為副使覺得傳回去可不行,就刪掉。」

至嘉慶年間的1816年,小斯當東已長大,成為該次使團的副使,「嘉慶便認為你上次來都叩了頭,為何今次不叩?但問到他時,他回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不記得」。但王宏志指出他作為語言天才,說不記得這歷史一幕不太合理,「我比較相信台灣中研院黃一農老師的說法,是有兩個場合」。據黃一農考究,英使在入覲時行略改的中式禮節,雙膝跪3次俯首鞠躬,而到遞國書時就用英式禮節單膝跪地,沒行吻手禮。

英國送禮60件 翻譯「出術」變19件

乾隆見英國人遠道而來,一心期待會收到厲害的貢品,可是後來卻評「貢使張大其詞,以自炫其奇巧」,是不是乾隆不識寶?王宏志從翻譯看到溝通不良可能是其中一個令皇帝失望的原因。「英國人帶禮品過來有特別目的,所選的全是最新科技成品,目的是讓中國人知道,我們的科技發展有多強大。」馬戛爾尼是細心想過的,帶到中國的東西要夠新奇,從來未在當地賣過,令乾隆見識到英國國王的智慧、英國的富強,曾打算過送蒸汽機、望遠鏡、油畫等,最終帶去的禮品總值15,610鎊。

乾隆當然看不懂英文或拉丁文的禮品清單,他很有機會看的是英國人提供的中譯版本,而清單第一項,是「壹座大架仔」,以及補充「西音布蠟尼大利翁」,馬戛爾尼更形容找遍全歐洲都不會找到這樣的東西,清單內容在名字之後又解釋,「乃天上日月星辰及地裘之全圖」、「依天文地理之規矩幾時該遇着日失月失及星辰之失,俱顯現于架上」。什麼是一個大架「仔」,又能看到日失月失?原來是Planetarium,天體儀;日失月失是指日食月食。另外王宏志亦解開一個謎題,為何在英文清單有60份禮物,中文只有19件?其實是譯者花了心思做壞事,將禮物分成一組組,如將第19至39項譯為「第十件雜樣印畫圖像」,又為包括幾件禮物的組合加個「等」字,如「第九件等禮物」,抄來抄去,在清宮檔案版本刪去「等」;和珅啟奏版本就變成「英吉利國恭進貢品十九件」,件數看上去大縮水。乾隆在讀到清單之前,態度仍不錯,發上諭指示天津官員要不亢不卑地款待英國貢使,可是讀完清單後批評英國人「吹水」,說「自為獨得之秘,以誇炫其製造之精奇」。

王宏志說:「這些翻譯問題,背後是有嚴重後果的,不是單單譯不到,而是有很多信息互相傳遞不到。」而翻譯得罪乾隆的地方,可不止禮品尷尬的音譯可能帶來的誤解。

欽差定貢使? 兩國用字見分歧

英國使團自備的國書中譯本,過去缺乏考究,「在這本書快要出版時,我們找到了這個譯本,收在英國皇家檔案館」。王宏志比對清宮所藏的中文版本與這份由英國人預備的中譯本,就發現有另一差異,英國版本對於馬戛爾尼及斯當東兩名使者,稱為「第一欽差」和「第二欽差」,乾隆看到後批示不應用欽差,應該用「貢使」,「這看似是很小的翻譯問題,但涉及的是兩個國家的地位,反映未碰面已開始有一種角力」。

中方與英方收藏的英國國書中譯版本不一,英方譯本多次提到「兩國」,強調其與中國的平等地位,而清廷軍機處的譯文就是一篇恭敬的貢文。英國使團找中國人來當譯者,乾隆時要看懂外文則反過來靠西方傳教士,這樣靠得住嗎?「馬戛爾尼帶過來的是中國人,大抵表現上對英國人是忠誠的,因為他們都很年輕就去意大利,認同西方文化也不出奇;而歐洲傳教士到中國自明末一直都有,開頭可以傳教,到後來康熙開始禁教,就留在朝廷工作,其中一個很大功能是做外交翻譯,不過他們是來自歐洲不同國家的人,首先是對自己國家忠誠,而朝廷也不笨,不是完全信任他們的,有個做法是找一個傳教士譯了之後,再找另一個傳教士再譯。」

王宏志認為中方雖有自己的譯本,但有充分理由相信乾隆也看過英方呈上的中文版本,因為他發出敕諭拒絕國書的要求,是與軍機處譯文同一日發出,可證乾隆應該已經看過英方的國書中譯,乾隆清晰地回應英國國書:「至爾國王表內,懇請派一爾國之人住居天朝,照管爾國買賣一節,此則與天朝體制不合,斷不可行。」

敕諭中譯英 淡化天朝思想

這次使團與中國第一次官式碰頭,似乎無功而還,但馬戛爾尼一行仍覺得是成功的,算是好來好去,和與官員私下談好能改善中國的通商環境。英國人去一趟中國感受如何,在翻譯中也能知道。見面後,乾隆的敕諭就是禮貌上「回信」給英國國王喬治三世,而在馬戛爾尼呈送東印度公司的譯文中,可看到譯者動了一些手腳。「乾隆的敕諭被譯作英文時,其天朝思想是淡化了的。」書中一個例子是敕諭開頭談及這次英國使團來華:

「咨爾國王,遠在重洋,傾心向化,特遣使恭齎表章,航海來庭,叩祝萬壽。」

翻譯為:

Notwithstanding you reside, O King, beyond many Tracts of Seas, prompted by

the urbanity of your Disposition, you have vouchsafed to send me an

Ambassador, to congratulate me upon my Birthday.

由英國國王「傾心嚮化」的順服,變成只是他出於溫文優雅之風派出使者來賀壽,王宏志指出vouchsafed一字更有處於上位向下賜與的意思。另外乾隆也回道,看過英國國書後,「具見爾國王恭順之誠,深為嘉許」,即讚賞英國國王很乖,在馬戛爾尼譯本中,「恭順之誠」就變為一份好意關心,your good Will and Regard for me;「嘉許」變作感謝,return you my thankful acknowledgements。

「但到第二個使團(1816年)把嘉慶的敕諭譯作英文時,天朝思想卻被加強。第一次馬戛爾尼雖然提出要求沒被批准,但關係是好的,乾隆很優待他們,亦給他們很多禮物;第二次肯定是失敗,皇帝都見不到,去到北京就被趕走。所以英國人回去說我無法完成任務,但責任在哪?就指向中國人,都是因為他們有天朝思想,所以譯文就刻意加強這點,讓英國人覺得怎可這樣對待我們,這也是翻譯的政治。」

不訓練譯者 談判處下風

王宏志現研究外交翻譯,不止馬戛爾尼訪華使團,後續鴉片戰爭,以至簽訂《南京條約》,他都從翻譯中再細看歷史,「清朝一直以來沒訓練自己的譯者,在《南京條約》談判就最清楚,由英國人主導,因為中國人沒一個可講兩種語言的人,談判是用中文沒錯,清朝的官員覺得很方便,但他們根本不知人家在做什麼。去到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1860年簽《北京條約》,到1862年在北京成立同文館,第一次訓練通曉歐洲語言的外交譯者,已隔差不多一個世紀,沒有自己的翻譯人員進行外交,係咪好蝕底呢?在所有事上處於被動位置,別人告訴你什麼就是什麼,不說的話你便不知道,刻意隱瞞你又不知,扭曲了又不知,這就是翻譯問題重要的地方」。

了解這一節歷史的翻譯,王宏志說未必對這件事有截然不同的理解,「因為對馬戛爾尼使團事件的詮釋有很多研究,有些是從文化角度,說是兩國文化碰撞;有些是從兩國政治說起,一個是正在擴張的國家,一個是古老大國,甚至有人會將矛頭指向乾隆,說他天朝思想,不知英國人已來到門口,原來世界已轉變,令中國失去與世界接軌的機會,有些就說乾隆早已看通,想擋住英國人。看翻譯不一定會帶出很不一樣的詮釋,但起碼解釋到很多我們以前不知為何會那樣發生的事。」

文˙ 曾曉玲

{ 圖 } 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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