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香港注定沒有科幻片?

文章日期:2022年09月04日

【明報專訊】等待多年,在世界經歷了翻天覆地的巨變後,《明日戰記》終於上映,結果香港觀眾評價兩極。除了盲撐的「古太」們,坊間也有不少人認為電影的電腦特技媲美荷李活製作,而且「硬橋硬馬」的機甲動作場面也甚具迫力,作為爆谷電影絕對值回票價;也有觀眾認為故事太兒戲,角色設定薄弱而且對白生硬,頂多只能說是CG showreel,純粹展示一下香港的電腦特技和後期製作其實也可以有國際級水平,但如果作為一齣「電影」來說就不及格了,更遑論是一齣「科幻片」。

等等,其實為什麼要說《明日戰記》是一齣「科幻片」呢?

如果宣傳部門把它定位成「香港史上第一齣大型機甲動作片」,觀眾期望的落差就不至於那麼大。就如Iron Man其實是超級英雄片而不是科幻片、《葉問》是功夫片而不是歷史電影、《古惑仔》是黑幫片而不是政治電影一樣,即使故事的背景設定包含了某些其他元素,但其實「動作」、「超級英雄」、「功夫」和「黑幫」才是它們的真正主菜。不過對大部分的香港觀眾來說,也許有機械人就是「科幻」、以愛情為主線就是「文藝」,所以近期的《虛無》(NOPE)就只好被歸類為「恐怖片」,結果又引發另一場期望落差。

這個城市沒有科幻的土壤

那麼《明日戰記》明明有機械科技,又有外星怪物,為什麼不算是科幻片呢?科幻元素在電影裏出現了多年,但總不能說只要有科幻元素就是科幻片,就如大部分的電影或多或少都有愛情元素,但我們不會把它們統統都稱為「愛情片」吧?因為獲稱得上是科幻片的,除了故事設定裏面有科幻元素外,更必須對相關主題有所探討——「人類如何運用和面對由高科技所賜予的能力和權力?」

例如The Matrix探討虛擬世界(現在所謂的元宇宙)對人類意識和肉體的影響、Jurassic Park探討基因科技的極限和道德、Westworld探討人工智能的道德和無限進化的危險性等等,這些作品都能令觀眾在享受官能刺激之後,還可以對相關主題有多一點點的認識和反思。

但如果在香港要孕育出一部正宗的科幻片,難度其實極高。因為這個城市既沒有科幻的土壤,也沒有對科幻的demand,理所當然地也就沒有科幻的supply。

我們來看看出產高質科幻片的國家這一百年來都在做什麼。

美國是科技強國,一切源於當初的軍備競賽,以致整個國家的經濟命脈都被軍事科技牽着走。即使美蘇冷戰結束,原本作軍事用途的互聯網又衍生出矽谷經濟生態圈,所以在美國長大的小孩自小就在充滿太空科技、電腦知識和科學探究精神的氛圍下成長。除此之外,美國人對政治也絕不陌生,由科技引發的政治議題成為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話內容,所以無論是青少年或是成人也好,都對「科幻」這種娛樂充滿渴求。

英國和歐洲的情况也雷同。全球最厲害的人工智能公司DeepMind就是英國公司,加上英國人政治根柢深厚(George Orwell的Animal Farm和1984都是他們的青少年讀物),科幻諷刺神劇Black Mirror的誕生也變得理所當然,同樣地可以孕育出神級編導如Alex Garland(編劇作品如28 Days Later、Sunshine,導演作品如Ex Machina、Annihilation等)。德國除了一二戰的軍事背景,早在17世紀開始就已經是現代哲學大國,馬克斯、尼采等哲學家都是家傳戶曉的名字,充滿哲學和物理學意味的科幻神劇Dark就是這種文化下的產物,德國導演Tom Tykwer也成為了史詩式科幻巨著《雲圖》的編導之一。

而在亞洲方面,日本自明治維新開始,到二戰戰敗,再到科技經濟起飛,再到經濟泡沫爆破,加上火山爆發、地震、海嘯等天然災害,令這個民族對戰爭、科技、生死、個人情緒掙扎等都有極深刻的體會,所以日本的科幻動漫和電玩文化除了能安撫國民,也能感染對荒謬世事感到無奈的全球青少年。

那麼香港呢?普遍的香港人既沒有深厚哲學的根柢,歷史上也沒有軍備競賽的需要,經濟建基於地產和股票之上,和科技沒有關係(科技概念股就不同了),直到幾年前也算政治冷感,構成科幻故事的所有原材料幾乎都不存在。但其實科幻也包含「幻想」的部分,這應該可以彌補先天的不足吧?不好意思,香港的成長環境從來也不鼓勵「幻想」這種不切實際的意識形態。所以不久前「蒙C寵召」的倪匡,竟能在如此土壤下寫出一部又一部的科幻巨著,實在是異類中的異類,天才中的天才。直到今年年初,探討科技初創生態的劇集《IT狗》在香港出現,這才開始打破這個宿命,大結局一場「AI vs. AI」的對話依然讓人細味。

《明日戰記》是大型機甲動作片

這個城市既沒有科幻的土壤,觀眾也沒有對科幻的demand,也沒有製作科幻電影的產業(如熟悉科幻題材的編劇、導演、特技拍攝、後期製作團隊等),卻突然橫空出現了一部《明日戰記》,裏面有硬橋硬馬的動作場面,也有港產片常見的警匪辦公室政治,但對科幻的思辯始終有點薄弱。傳聞中因為「不可抗力」的原因而被刪減的十多分鐘情節,也許是原本故事上最重要而且最具科幻精神的部分?不過就如電影行內流傳的一句話:「每部戲都有它的命。」《明日戰記》注定不能是一部科幻片,而是大型機甲動作片。

即使如此,《明日戰記》絕對是香港電影一個非常重要的里程碑。由《明日戰記》開始重新建立的後期製作產業,將會為科幻題材提供強大的後盾。動漫、Netflix等都是新一代製作人的養分,加上這幾年香港人在心中埋下的種子,只要讓子彈再飛一會,我相信香港也可以製作出正正式式的科幻作品。

文˙武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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