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現場:如何回到一起消夜的日子

文章日期:2023年08月27日

【明報專訊】「香港𠵱家無樣嘢係復常,除咗房租、舖租,租金係有過之而無不及,物價又貴。」的士司機阿熊慨嘆道,揸了30多年夜更的他深刻感受到這個「不夜城」的城市脈搏不復疫前般有活力,「我載的乘客有七成都給我屋邨或住宅地址,估計多數是歸家,不是外出。在街上兜一轉,全部商店基本上10點以後都關門了」。夜更的士司機常去的其中一個「飯點」北角東泰茶餐廳,疫情前會營業到凌晨4時,現在提早至凌晨1時半關門,阿熊慶幸他一向在午夜12時用膳,並沒受影響。經過疫情,香港人真的沒有出夜街的習慣了嗎?商店和餐廳全都提前打烊?

關於提前打烊這個問題,東泰茶餐廳老闆冼先生稱餐廳人手短缺,聘請不到願意上夜班的員工,好奇「為什麼以前請到人手,可以營業到凌晨4時,現在卻沒人肯返夜更?」冼先生聽罷一笑置之,只說「我也不知道原因」。即使有人應徵,「現在一個夜更樓面的時薪動輒也要80元,僱用他後沒有生意又如何(回本)?倒不如早點收舖,省回請人的支出」。夜經濟問題似是一個死結,商戶人手不足,深夜人流不多等因素環環相扣,似乎難以追究問題根源。

便利店提早關門

上周二晚上9時許到標榜將am(日)和pm(夜)結合、經營至午夜的新鴻基地產旗下商場apm覓食,從港鐵觀塘站A出口進入,甫映入眼簾的是正在拉閘的化妝品店,往港鐵站方向離開的行人絡繹不絕,每層至少一半商舖已關門。肚子咕嚕咕嚕在示威,與其漫無目的地尋找,倒不如直接走上美食廣場Food Fiesta看看。逐層電梯往上爬,只見有拖着行李箱、提着大包小包逛累了的人坐在各層的櫈子上,與旁邊黑漆漆的商店相映成趣。終於走到位於二樓的Food Fiesta,入面坐着幾枱人在閒聊,但入口已經落閘。這時不禁想,真的是餐廳和商店太早關門令人無處可去嗎?

心裏帶着諸多疑問,偶然晚歸時跟夜更的士司機閒聊,他們都覺得晚上10時後街上「好靜」,「太古城有間7-11便利店疫情前24小時營業,現在晚上11時駕車路過,都已經關門了」。做了約20年的士司機的達哥有感而發地說:「整個城市都沒那麼熱鬧了,當然有些旺區例如旺角還是很多人。」阿熊則笑着向記者打趣道:「旺角、銅鑼灣那些地方是旺丁不旺財!」阿熊續說,「港人不是移民,就是出外旅遊,少了本地客消費,而且商店和餐廳基本晚上9點就關門,外出沒地方聚頭、沒地方逛,還有外出的意義嗎?」街上倒不是完全一片死寂,只是人流不太穩定。達哥娓娓道來他在銅鑼灣崇光百貨外等客的情况,「以前平時旺的話,應該夜晚11點擺10分鐘就到你接到客,𠵱家擺半個鐘都未有客」。他說的「以前」,是今年4月尾至5月適逢內地五一黃金周的期間,不少遊客到港旅遊,夜晚的街道才一度恢復昔日的繁榮,不過也只是曇花一現。

「酒吧街」風光不再

「五一黃金周遊客特別多,我也不想外出。」13年來邊走邊寫香港、香港旅遊文化平台「香港D」創辦人阿金感嘆,「當時有種香港夜經濟要重生的感覺」。好景不常,晚市繁榮的情况不是每區每夜上演,尤其是太子在疫情前後的變化特別明顯,路過將會在31日結業的新志記海鮮飯店,更令人感到唏噓。港鐵太子站旁是坐落於三級歷史建築評級戰前唐樓地下的新志記,店外高掛一個寫有「志記海鮮飯店」的霓虹燈牌,璀璨的紅綠燈光令人炫目,一時竟把「志記」看成「忘記」。新志記結業後不知霓虹燈牌何去何從,只盼人們不會忘記它曾為夜晚的太子帶來一點「五光十色」。

上周四晚約了阿金到訪昔日「劈場」林立的太子「酒吧街」(即西洋菜北街),街上行人寥寥無幾,還好路上有商舖和餐廳的燈光照亮,不然實在靜得讓人心慌。「酒吧街」上有一間至少40年歷史,並連續獲得米芝蓮推介的中式糖水老字號「蘭苑饎館」,在網上搜索一番才發現它只營業至晚上8時,於是沒顧得上吃晚飯,阿金也要先品嘗這間他心心念念的糖水舖,「我認為全港只有它的開心果糊是做得好吃的」,他還未點餐已在回味。點餐後已是晚上7時半,蘭苑饎館打烊前半小時,店內只有3枱客人,「唔係想試勻佢其他糖水,我都唔會喺呢個時間(趕收舖前)食糖水」。是的,一般人只將糖水當作消夜。阿金翻看他以前拍下的照片,忍不住笑道,「(大概兩年前)我到訪這間店的時候,門外還寫着營業至晚上9時」,說晚上8時後食糖水尚算合理,但8時前不應該是吃飯時間嗎?雖然蘭苑饎館也提供飯食,但它的糖水遠近馳名,為何不繼續做糖水消夜生意?

糖水舖老闆娘掛念熟客仔

見店內客人不多,便揪着老闆娘陳太一問,她無奈地說:「我們以前最夜開到晚上10時半,疫情爆發以來營業時間逐小時縮減至晚上8時(收舖)。」眼見「酒吧街」人流不再,生意慘淡,陳太略感灰心,「已經唔想做到咁夜,還好舖位是自己地方,不用交租金,不然怎可以這麼早收舖?」

無可否認的是3年疫情期間,人們多了網購少了外出,習慣在家煮食,不出夜街或已成習慣,影響餐飲業和零售業晚市生意,但讓陳太介懷的卻是不少熟客移民。她憶起跟熟客仔的感情,神色頓時黯淡下來,「以前好多後生仔嚟食龜苓膏,𠵱家都移晒民」,儘管他們回港時會「特登嚟食嘢」,已不是從前的光景。阿金對此深有同感,說雖然結識了不少新朋友,但老朋友移民後,晚上的確少了外出聚會,又指「有些人未必結交新圈子,一輩子認識的朋友停留在學時期,當那些老朋友移民後,他們還可以約誰?」除了上班下班,上學放學,出夜街大概只是為了會友,但晚上要找個能坐下用餐和寒喧的地方卻是一大難題,阿金笑稱晚上8時後覓食之困難令他「好心酸」,每經過一間餐廳都要問一句「仲有無(堂食)呀?」沒吃飯的地方,他也想不出在街上逗留的原因。「說要搞好夜經濟,我覺得『食』真的是一個好重要的元素」,阿金一再強調餐飲業的晚市不可或缺。

弔詭的是,無論是零售業,還是餐飲業,它們的營業時間與夜晚人流息息相關,是一個有雞先定有蛋先的問題。「我晚上8時許看到的是這家店打烊,那家店也打烊,自自然然便歸家」,阿金認為要晚上的街道熱鬧起來,「一定要舖頭同餐廳都有開」,但有趣的是餐廳和商店都要「街上有人先會開」。阿金請教了幾名業界朋友,有朋友分享稱疫情後夜晚街上的確少了人,也少了生意,便不營業至夜深。從太子西洋菜北街,踱步到近太子段的通菜街(女人街),大約是晚上8時半,約四成商舖已關門,還沒打烊的商店冷冷清清,只有小食店「多寶美食」門外有幾個客人。

僅餘的「人氣」小區

商舖、食肆有開,是港人不再出夜街,才讓夜晚街道不復疫情前的景况?看到旺角花園街和登打士街兩條稱得上是「食街」的人流,就知道這個問題沒有固定答案。穿梭在旺角登打士街、花園街、西洋菜南街和亞皆老街已是晚上9時許,街上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着小食的香氣和「人氣」,人們三五成群聚在小食店外,篤住魚蛋,談笑風生,仍在營業的食肆上座率至少有八成。當然,整體人流不及疫情前,走在路上不覺擠迫,但至少車聲人聲源源不絕,嘈雜得要交頭接耳才聽得清旁人說話,一定不會以「死城」來形容那麼誇張。街上沒有逼爆,不禁反問阿金,「是因為今日不是假期吧?」阿金不加思索地回答「以前係無論咩日子都好多人」,他仍記得旺角行人專用區消失前,西洋菜南街是多麼興旺,「你以前應該有聽過這裏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吧?」但政府會考慮重啟當時因噪音滋擾嚴重而「殺區」的旺角行人專用區嗎?環保署早前才建議修訂《噪音管制條例》,加強管制店舖及商販使用揚聲器在公眾地方或附近叫賣……噪音問題該如何解決……

想了半天,肚子響起警號,看看手表只差1分鐘便到晚上10時半,才猛然想起和阿金只在太子吃了一碗糖水,便即時回到近廣華醫院段的花園街吃「晚」飯,晚飯選擇還算多,有食肆更營業到午夜12時,不用趕頭趕命,阿金也不用再為「仲有無堂食」而心酸。

文˙姚超雯

編輯•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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