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內地文青鍾情港文化 深度遊滿足精神需求

文章日期:2023年09月03日

【明報專訊】伴隨着開關,關於內地人來港旅遊的爭議不斷,也許是因為他們的省錢觀令港人不解:老年人屬意低價團,年輕人則流行「特種兵」。低價團被指噪音大、損市容;睡麥當勞、戲院甚至大學的「特種兵」行為被指難以理解,嚴格來說,兩者都脫離了常人對旅行的定義。對佔香港客源比重近八成的內地,政府向來重視有加,本地經濟下行、遊客數量不達預期、購物天堂地位岌岌可危,政府見狀連忙發力,有見內地旅客的消費習慣有所轉變,擬推文化深度遊,似乎要催生一種新旅遊方式。對於目標消費群,即內地人而言,這並不是新鮮事,說得直白些,香港的文化正正是對他們最大的吸引,若要加大力度,應往哪些方向走?

「報復式」看影展音樂節

來自東莞的柚子疫情之前常來香港,香港之於她,是一塊「飛地」,即在某個地理規劃境內有一塊隸屬於他地的區域,「能高質量地滿足精神需求,可以看到我想看的所有演出展覽」。柚子去年初在上海一家媒體任職,「封城期間,一邊餓着肚子報道當時發生的事情,一邊假裝對周遭的事物麻木。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懂那種崩潰」。

通關後,柚子和男朋友馬上來看Clockenflap(內地稱「雞飛音樂節」),「我無法忘記通關後的3月在香港感受到久違的自由,我們在音樂節上戴着耳機聽着喜歡的音樂,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柚子今年已來香港五六次,4月的電影節「3天報復式看了十幾部」,7月來看美國搖滾樂隊The Strokes演唱會,8月看了台灣歌手焦安溥演唱會和夏日國際電影節,10月的My Little Airport演唱會,她也早早買好了票。但柚子對香港也不全是滿意,「愈來愈有被內地連累的感覺,去多了也沒意思」。她今年第一次來書展,「大跌眼鏡,竟設內地出版專區,擺放國家領導人的著作,和上海書展相比似乎也無甚優勢」。

和喜歡跑遍香港的柚子不同,在廣州開店的Bear來香港喜歡去中環,來自浙江的作家阿衍則喜歡油麻地。Bear自小受香港文化影響,至今仍每隔一至兩個月來一次,主要去地道的港式餐廳、中古店、老街道和咖啡廳,「香港就好像我的遠房表哥,一切都很熟悉親切」。在Bear眼中,中環不是高樓林立的辦公場,是一個匯聚中西方文化的十字路口,「有很多特色的街道和店舖,我很喜歡位於上環東街的二手店Select 18,不是新的東西不美,而是歷久才彌新」。

構思路線 漫遊港產片場景

阿衍通關之前也是香港常客,雖沒有明言,但從交談中感受到阿衍對香港本土特色的喜愛,他最愛油麻地佐敦一帶,其中佳佳甜品和Kubrick是他的心頭好,「社區文化很濃,有影院、書店和餐廳,與內地非常不一樣」。阿衍不懂粵語,但喜歡聽,「因為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電影和音樂對自己影響太大」。講到之後的計劃,3人在香港還有很多未竟之事,柚子很興奮,「想嘗試越野跑,想挑戰在幾天之內走完麥理浩徑,還想參加渣馬」。Bear想去石澳看《喜劇之王》裏尹天仇教柳飄飄演戲的歪脖子樹;而阿衍想再去Kubrick,也想坐船探索長洲的張保仔洞。

Bear和阿衍都認為,香港和內地最不一樣的是文化和意識,更多元包容,能接觸不一樣的文化和聲音。談到文化遊,二人都認同香港始終做得很好,只是此前被購物天堂標籤掩蓋,阿衍還設計出一條路線:尖沙嘴星光大道→廟街→大嶼山佛教旅遊→長洲張保仔洞;Bear則傾向復古懷舊風格,認為香港在電影方面仍能「食老本」,他說如果可以劃分不同的社區,按照電影拍攝地點設計幾條針對年輕人和合家歡的漫步路線,更能直觀體驗港產片過去的黃金歲月。

放縱入境 歐洲前車可鑑

理工大學酒店及旅遊業管理學院助理教授梁堯忠的看法和Bear有些相似,亦覺得港產片文化已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許可考慮以推廣影片拍攝地的方式吸引遊客。此外,他指出疫情期間本地已有團體在發展文化遊,但認為政府推廣力度不大,建議加强與旅遊界的合作,制訂深度文化遊團體的名單以分享給遊客。另一方面,政府還可以和國外網紅合作,「因為很多遊客已養成參考網紅旅行路線的習慣,若能將文化遊的信息藉KOL傳遞出去,效果可能更好」。

M+下架艾未未作品 反應迥異

但中文大學哲學系講師王劍凡並不認同他們的觀點,「身為香港人,我對旅遊極度悲觀。香港無得搞文化遊,政府都唔識做」。他解釋,文化遊一定是有深度的,城市要有資訊自由和言論自由,才會令本地文化發揚光大,但如今自由空間一步步縮小,並提及艾未未的《透視研究:天安門》被M+下架,意味着審查趨緊。而在內地人眼中,M+備受好評,有人預留4個小時也沒看完,讚這才是博物館應該有的樣子;還有人說M+戲院的「開場鏡:香港」宣傳片所展現無所顧忌的自信,是在內地看不到的態度……兩地人對M+看法截然相反,王劍凡表示,這是因為兩地人的生長環境不同,「我的生長環境相對寬鬆自由,香港近幾年的社會變化只讓我感到絕望」。

柚子也提到一件趣事,M+的工作人員曾問為什麼香港故宮館在小紅書這麼紅,M+卻激不起浪花,柚子聽後當刻即寫了一篇帖文,卻發現因為敏感信息太多無法刊出。

但對於香港這座城市,兩地人都有同樣的感受,王劍凡和柚子都認為,香港逐漸被內地同化,令到本地文化一步步衰落。另外,「來香港旅遊的外國人真的愈來愈少,以前的香港在他們看來是一座東西方文化並存的城市,很多電影來香港取景,但現在基本不多,政府也不擅長拉動他們宣傳香港」。

旅遊收益流向大財團

旅遊業是香港的四大支柱之一,2018年生產總值佔全部的4.5%,但王劍凡認為,香港居民分毫無收,從學術角度看,存在一種泄漏現象,即旅遊產生的收入流向小部分大財團手中。他表示,政府「咩都唔諗」開放旅遊,認為旅客可以自主消費帶動經濟,卻不考慮大量遊客入境後,會對當地生態造成哪些影響。譬如究竟可以承載這麼多遊客嗎?會不會改變當區居民生活?「而在文化研究中,遊客也已被貶稱為嫖客,因為有錢就大晒」。

在其他國家,過度放縱旅客入境已有前車可鑑,2017年,西班牙和意大利多個旅遊勝地發起反遊客遊行,在威尼斯,一些當地居民不滿城市遭低成本旅行團「入侵」,令餐廳酒店紀念品店愈來愈多,繼而推高樓價物價……這一景象對香港似乎並不陌生。王劍凡舉例,早期的沙田新城市廣場只是方便住在樓上居民的一座商場,但如今裏面的商舖包括食肆的服務對象基本變成遊客等外來人,就和旅遊業最高峰時藥房不止賣藥一樣,過量的遊客會改變當地地貌等,舖租也會繼而炒高。他又說,「細個時在香港有錢沒錢都可以食得好好,但今日茶餐廳的消費動輒六七十元起,酒店費用更是內地幾倍,不利遊客,也不利居民。」

內地新名詞:特種兵旅遊

通關後,內地年輕人按捺不住出遊欲望,衍生「特種兵旅遊」的專有名詞,即不惜一切節省時間和金錢玩遍當地。和柚子、Bear及阿衍聊天,不可避免談及這一術語,3人都認為可以理解。柚子和阿衍說,這大概是對熾熱青春的總結,「年輕時每個人都會『特種兵』吧,只不過如今有詞去概括它」。柚子也提到自己和男朋友對低價團的看法存在分歧,「男朋友認為有損市容,但我覺得他們選擇用廉價的方式來看世界有什麼問題?」Bear認為,「是否選擇特種兵是據個人需求而定,就好像經濟遊和豪華遊一樣,只是大家對通過低成本的方式獲得快樂更感興趣」。

與之相反的是,王劍凡不認可「特種兵」現象。他認為,首先要解釋這種現象出現的原因是內地3年疫情限制了很多人的自由,資金不足也是另一種誘因。但是從他自身而言,不認為這是窮遊,窮遊不單純是為了省錢,還有不要給當地造成困擾,不要濫用服務業。「就算我出國窮遊,也會自己準備睡袋或住在便宜的賓館,不會選擇睡在24小時營業的餐廳」。

王劍凡指,內地社交媒體迅速發展,無形中改變了一些人的觀念,「其意義側重在打卡,只是彰顯『我去了』,而不是『我體驗並認識了當地文化』,這就好比去歐洲不會報那些5日內去13個國家的旅遊團」。他亦認為,這種跟風式打卡旅遊會炒高物價,「夠靚的帖文可以有流量去追捧」。

梁堯忠則更願意稱這類遊客為budget travelers,指「窮遊」似乎帶有負面色彩。以他自身而言,「就算所謂『特種兵』不可能帶來即時經濟效應,但若在香港旅行的體驗不錯,將這些體驗或者旅行資訊分享給身邊朋友,對香港旅遊仍有裨益」。但他也認為,在外旅行需要承擔義務和責任,省錢的同時不能影響某些公用設施的使用性。

用價值取勝 非靠遊客量

活現香港創辦人陳智遠引述「台灣觀光之父」嚴長壽的觀點,稱觀光客的成長分走馬看花、深度旅遊和無期無為3個階段;所謂「無期無為」是指遊客到了一個地方愛吃東西就去吃,愛逛書店就去逛,即城市本身已經充分具有文化價值吸引遊客。就此來看,柚子、Bear和阿衍在香港的旅程已到這一階段。

對於深度旅遊,陳智遠認為有兩點最重要:着重講故事,以及深刻認識本地,創造細緻地道體驗。「(業界)需要做足功課認識香港,跟社區建立共贏的關係,清楚本地有哪些好地方後再帶領遊客領略。」

但陳智遠指,香港既不知如何經營自己的吸引力,又低估了其他競爭對手的吸引力。他說,深度旅遊不是以遊客量取勝,而是以價值取勝,同時講究耐性,所產生的即時商業效益比不上購物旅遊,「可以這樣講,業界不擅長經營深度遊,所以大部分都不會做」。

【搞旺旅遊篇之三:文化旅遊】

文˙ 張雪桐

{ 圖 } 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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