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變「時光機」 點點滴滴保育舊地

文章日期:2023年10月20日

【明報專訊】遺蹟保育計劃「情迷香港」在社交平台迤邐的標籤總是「#元宇宙」,那些沙霧狀的點雲(point cloud)景觀,確是另一虛擬世界。創辦人蕭家恒以這語彙解釋3D掃描空間的概念,卻不太滿意當前語境,「純粹覺得它被Meta商業化了,人們聽到『元宇宙』馬上想起打機、NFT騙錢這類東西,但它其實包含更多更多,是一個溝通的工具,是一部virtual(虛擬)的時光機」。

「時光機」3字聽起來浪漫。會心地嚮往是因為:人總幻想回到過去,回去熟悉的舊街舊樓舊記憶消失以前。趕至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上)」展期最後一天,在昏黑的唐二樓裏,把虛擬實境(VR)裝置調緊至頭形大小,隨即進入蕭家恒依着皇都戲院、茶果嶺村、香檳大廈、珍寶海鮮舫打造的一趟時空漫遊。

蕭家恒正在英國修讀人工智能(AI)相關課程。我們在視訊軟件的方框見面,他背後一扇窗口聳立着低低的英倫房頂,我這邊則是預設的虛擬綠草背景。這樣香港—愛丁堡隔空7個鐘時差的遠距離訪問,好似已很有一種「元宇宙」的氛圍。蕭家恒說,要編造像《情迷香港》般的地景模型,技術層面而言其實沒想像中複雜。5年前,他還是中四學生的時候,埋頭於外國的教學影片,發現只要以點雲技術大量拍照,即可在三維坐標系統重建真實世界的外觀。那數碼副本簡單來說,由數百萬至數十億的「點」組構而成,各點存取物體現實對應的位置和顏色數據,點與點連在一起便成了立體。

點雲重建 VR朦朧游走

點雲如其名,視覺上滿盈顆粒感。這粉塵效果在「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上)」展內更為突出:從VR的全方位屏幕望出去,微粒形態的實境低像素得失去了某些地方的辨識度,如清醒夢一樣游走(快碰牆時,眼前會浮起警號紅線),皇都戲院的拋物形天台拱橋、真體字的光亮招牌、珍寶海鮮舫的船廊走道等景色以模糊之姿再現,而只要撞響碰鈴,整個環境便會跟隨嘹亢的迴聲化成流沙,碎散,往下方無盡的黑空間傾倒,再聚合成新場景。如此展示,蕭家恒稱有幾個原因,其一是技術自身特質,其二是現實條件限制(如VR裝置無法運算太多數據),其三是希望鼓勵觀眾多細察多思考,「(點與點之間)原本不會那麼疏,我特意調低像素,加了很多效果,有一種奇怪的淒美感,還有一層抽象意境。這堆點讓你花時間湊近去看,去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清不楚的質感,恰如現代人的集體記憶。城市之變快而無可挽回,總有舊事物被剷除,總有新事物被更替。展名不是蕭家恒的主意,但摘自馬克思19世紀面向資本主義的這句定論,正好把「情迷香港」指認的這座城凝固在其特殊處境——計劃英文名為「The Lost Metropolis」,「迷」原來是迷醉與迷失的雙關字,「我覺得『元宇宙保育』是很獨特的香港議題。比如我人在英國,住的這幢公寓差不多200年歷史。如果我叫另外一個國家的人體驗(《情迷香港》)這件事,他大概會想,我阿嫲的房子比它們還老舊,才幾十年歷史的東西為什麼要保育?」清拆,重建,一切遺落於時光裏。香港的懷舊恍如一種現在進行式。

珍寶海鮮舫印證了此說法。這座船齡52年且號稱「世界上最大的海上食府」的巨型建築,去年6月沉落南海,由泊於香港仔避風塘、被拖運至東南亞某地維修,以至戲劇化地入水、翻轉,整個消失無蹤的過程僅僅6天。其時,蕭家恒與團隊乘小艇靠近大舫,以無人機捕捉那些仿中國宮廷的精細裝潢,竟成了最後見證者,「挺搞笑的,我們拍的時候廚房船已經傾側,大家都在問,喂是不是要沉了,結果下一天它被拖出海,真的完全沉沒」。他的心得是:要快——城市的消逝速度不可預測,上一刻眼前掃描之物,下一刻或已不再存在。

還原「世外桃源」皇都故事

低幽嗚咽的浪聲,以及VR視角仰見的鬼船影子,是那海上奇觀留在展內的全部痕迹。蕭家恒回述,找不到願意受訪的相關人士,加上時間緊迫,珍寶海鮮舫對他來說就只是個「scanning(掃描)好靚」,卻缺少故事感的「沉悶」符號。這些年來住在港島東區,他印象最深的保育地始終是現正復修的皇都戲院,亦即《情迷香港》的原點。「我小時候很喜歡街頭攝影,拍些舊區舊樓。有一次走到北角,那時皇都戲院還未重建,好低調,好似沒人知道它的存在;裏面永不見天日的,黑漆漆,舊舖三四十年來沒怎樣變過,舖主們一群朋友開桌打牌……像神秘的世外桃源,很有趣。」戲院被圍上地盤棚網前的一段日子,蕭家恒試驗點雲技術,巨細地檢取外牆、桌球室、商場等景貌,錄取口述歷史,更依循《明報》多年前的一篇報道,找着帶位員何福和,驚喜發現對方原來是隔籬屋街坊,「他很友善,帶了很多以前的照片給我看,我們聊了四五個小時。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連繫,是真正的友誼」。

記憶指向現實。然而虛擬載體真能呈現現實?比照五感世界,我們應如何檢視那些屏幕上方只寄存於光點之間的模糊風景?蕭家恒把問題拋回來——究竟怎樣定義「現實」?那些不再存在於當下感官經驗的「過去」,亦是「現實」一部分。《情迷香港》把消逝的數碼景觀重疊在「現在」時態,試圖打通的是「時間」這四維面。像部時光機。置身現在,眼見耳聽由VR重構的5年前、10年前、20年前光景,「我們未必只留在一個時間,我們可以自由選擇另一個時間去體驗同一個空間」。想起展場擺着一部與VR不夾調的厚身舊型號電腦,讓觀眾不太靈活地操控那滑鼠指標,游走於同樣的地景模組內,兩種同時行進的視角,恰展示了時空穿梭某意義上的可能。

盼普及開放資料 全民保育

光靠VR並不足夠。蕭家恒的未來藍圖包括:探索擴增實境(AR)媒介、完善掃描拍攝的機械人、打造一個全民參與的元宇宙保育平台。盼進化成大型社區計劃,是因獨力蒐集資料過於耗時,也因居民、設計師、學者等持份者所珍視的截然不同,如他在展覽介紹寫道:「每個人都能夠為清拆地區記錄和存檔,而個人體驗是無法被取替的。」別人上載至雲端永久凝定的記憶絕非唯一。蕭家恒認為,普及開放資料(open data)這概念十分重要,「政府部門或公營機構常會掃描一些地方,但那些資料總被隔絕在私人archive(檔案)內,我覺得很可惜」。他饒有興致地說起地政總署1924年至今的航空攝影,那些俯瞰鏡頭若夠整全,理論上,可搭出一年又一年的香港立體模型。

記錄一個空間的路徑千方百樣。就像蕭家恒找來傳理系的同學幫忙訪問,邀得工程系的朋友研發機械人,又在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遇上專長各異的藝術家和策展人……別規限想像力。不是媒體藝術科系出身的他覺得,大專院校只教授特定軟體程式,容易使創作變得一式一樣,「有學生參觀時問我,那VR投影地圖是不是用某個軟件、是不是做了很久,但它其實只是一個(以WebGL砌成的)全屏幕網站」。他歸結:「不要只保留學校教的套路,用一些你平時不覺得是做藝術的工具來做藝術,探索空間會大很多。」如果科幻電影那樣的異世界能夠成真,當前的虛擬體驗極其量只是第一小步的應用。或許不久後的某一天,我們都能施魔法般砌現自我生命的「情迷香港」。

文:吳騫桐

編輯:林曉慧

設計:賴雋旼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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