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千禧黑夜》:推理.政治.社會——專訪推理小說家冒業

文章日期:2023年11月05日

【明報專訊】香港作家冒業曾獲第19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今年8月,他出版了首部長篇小說《千禧黑夜》。小說的時代背景跨度達21年,從1999到2020年,寫4座國際城市的5宗攻擊事件。專訪裏,冒業會講述對各派推理小說、美國反恐戰爭、羅爾斯「無知之幕」、日本戰後社會等的看法。

「本格」與「反本格」

問:《千禧黑夜》的後記提到,早幾年前你在台灣參加推理小說徵文比賽,走的是「反本格」路線。評審和你自己均有憂慮,是否你不能寫出反本格以外的推理小說。請談談你對「本格」與「反本格」兩條創作路線的看法。

冒:正確來說,評審擔憂我只能寫一些公式化的推理小說,而不能寫出富有人性洞察的作品。本格與反本格其實是一體兩面,「本格」源自日語,意為正宗、傳統。本格推理指的是遵循20世紀初歐美黃金時代的規範,重視解謎,代表作家如阿嘉莎.克莉絲蒂。至於《福爾摩斯》算不算是本格推理,尚存爭議。從助手華生醫生視點目擊案情的讀者們總是不能同步知道福爾摩斯破案的關鍵線索,這造成資訊的不相稱。然而,柯南.道爾畢竟開啟了「偵探與助手」的推理小說範式,模仿甚夥。二戰之後,本格推理在歐美衰微,反而日本的推理小說大放異彩,後來以松本清張為首的社會派推理冒起,此派多以兇案為脈絡,挖掘日本的社會問題。年輕時,社會派推理不太能引起我的共鳴,但隨着年紀漸大,對社會認識加深,便明白到社會派吸引人之處。根據統計,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閱讀社會派推理的多是二三十歲的上班族男性。他們關心社會,希望透過閱讀社會派推理,多了解一些社會問題。所以,松本清張的小說得以風行。但是,自八十年代起,日本的推理界不再滿足於社會推理,而復興本格推理,代表作家有綾辻行人與島田莊司,稱為「新本格派」。九十年代至千禧之後,日本出現了一批反本格作家,如麻耶雄嵩、清涼院流水、西尾維新、北山猛邦、井上真偽,他們朝着打破本格推理的規範去創作,或顛覆,或嘲諷。不管如何,反本格小說家首先還是得承認本格範式的存在,然後,才好鑽其漏洞。反本格小說採用戲仿式的風格,讓人讀着覺得好玩。我的短篇小說〈所羅門的決斷〉便是走戲謔的形式。那是一篇後設小說,故事裏再有故事,其中又會玩敘述性詭計。初讀推理小說,我是從台灣林斯諺的作品入門,他的《冰鏡莊殺人事件》入圍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決選,是我的啟蒙書。歐美、日本的推理小說,似乎跟我的生活相距甚遠,林斯諺的書使我明白中文也可以創作出精彩的推理小說。

問:後記亦提到,小說第二章〈器之罪〉的行文採用了「冷硬派」的書寫風格。小說內還提及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雷蒙.錢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等冷硬派大師,請問冷硬派推理小說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

冒:本格派的偵探多以超人的智慧去破案,而冷硬派的偵探則是身體力行去查案,用拳頭,用武力,去伸張正義,一種街頭英雄式的玩法。勞倫斯.卜洛克筆下的名偵探馬修是一名酗酒者,需要參加匿名戒酒會;而錢德勒筆下的馬洛偵探也被各種情緒問題困擾着,他們都不是完美的人物。冷硬派的偵探對世間多抱持冷嘲熱諷的態度,但其實是外冷內熱,內心充滿正義感。這些偵探或作者又多具有退役軍人的背景,所以冷硬派偵探小說往往能折射出美國退役軍人面對的問題。我的〈器之罪〉是向卜洛克《父之罪》致敬之作。〈器之罪〉處理兒子對剛死去父親的看法,乃是受《父之罪》的啟發。《千禧黑夜》最後一章〈漫長的暫別〉則是向錢德勒《漫長的告別》致敬的。《漫長的告別》主線是偵探馬洛找尋好友的故事,書中對友誼的描寫非常深刻。錢德勒最厲害之處是景物描寫,把不同的景物統攝於同一意象之下,極具特色。《漫長的告別》村上春樹讀過數十遍,還將其翻譯成日文,並撰寫了一篇導讀。可見,村上春樹對錢德勒的敬佩。

問:《千禧黑夜》有一個真實的人物——美國恐怖分子卡辛斯基(Ted Kaczynski),他以恐襲手法宣揚其政治主張,並影響他人仿效。請問你對卡辛斯基的行徑及其論文《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有何看法?

冒:我接觸卡辛斯基是因為閱讀村上春樹的書《地下鐵事件》,書的後記〈沒有指標的惡夢〉裏,村上春樹將卡辛斯基的理論與奧姆真理教的教義進行比較,以探討1995年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這引起了我的興趣,後在《華盛頓郵報》的網站找到卡辛斯基的論文《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我立即把3萬多字的論文啃下來。接着,我又看了卡辛斯基事件改編的電視劇Manhunt: Unabomber和Netflix的紀錄片《飛機炸彈客的自述》,遂大致了解卡辛斯基的論述。卡辛斯基認為,工業社會每每在強迫所有人都要過上所謂「正常人」的生活方式,而推動整個體制運行的核心動力是科技發展。這是我們社會體制自我增值的機能,科技發展不是任何外力所能壓抑的;若要逃避這個體制,我們唯一可以做的是回到原始的生活狀態。可以說,卡辛斯基是一名盧德主義兼無政府主義者。我的職業是科技從業員,跟卡辛斯基分處光譜的兩端。但其實,卡辛斯基本身是一位數學天才,他的才華反而令他厭惡科技。這令我反思,我們發明的科技,會不會被人利用去傷害人呢?科技發展會不會造成連鎖的負面影響?

恐怖主義與反恐戰爭

問:小說裏,你以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的《風險社會》概念去理解21世紀的恐怖主義和核事故呢,為什麼會選擇這套理論呢?

冒:為什麼保險業在今天大行其道?因為保險業是一門風險管理的產業,21世紀充滿着不可預知的風險,如患重症、交通意外、行業消失等,保險業則透過機率的計算或大數定理等方法,告訴客戶如何保障自己。世界彷彿只剩下安全性的計算,而再沒有安全可言。我們不禁會擔憂,身邊會不會有人隨街殺人,如早前荷里活廣場的慘劇;又或兩年前,日夜恐懼,自己何時會感染肺炎。無窮的焦慮,只會令自己變得神經兮兮。21世紀在全球化下,因果鏈愈變複雜,體制內有着更多不可預知的風險。以福島核事故為例,為什麼福島第一核電站的後備電力會被海嘯破壞呢?日本核能設施的設計主要是參考美國,而絕大部分美國核電廠所在的東岸不會發生如此巨型的海嘯,所以沒有預計這一層的風險。

問:《千禧黑夜》中間兩章都跟九一一恐襲和美國反恐戰爭有關,你為什麼會選擇這題材呢?

冒:九一一恐襲3年後,我去紐約旅遊,整個城市仍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中——帝國大廈被封鎖了,無法進內觀光;機場安檢之嚴格,給我很深刻的記憶。時至今日,美國反恐戰爭仍未完結,阿富汗撤軍遺留的問題、以巴戰爭等,皆源於美國對中東政治板塊的移動。美國跟中東親美國家的結盟,及針對伊朗的制裁,造成了很多的漣漪效應。中東政治格局向來複雜,美國政客根本無法完美地預測其發展,故不能將結果簡單歸咎於「美國很壞」,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會造成怎麼樣的結果。中東多國未能在全球化下受惠,卻被迫要接受全球化,其衝突可想而知。九一一之後,各地政府紛紛設立反恐條例,以進行一些對國家(不一定對人民)有利的事情。《千禧黑夜》裏,我安排了一位假扮成駐日美軍的偵探,前往日本聲稱調查軍事泄密案,藉國家安全的名義,以得到日本警方的配合。堂而皇之的理由,使日本警方無法拒絕及過問。這是反恐條例下,行政權力得以無限擴大的藉口。

「理想國」與「無知之幕」

問:小說裏花了一些篇幅討論「正義」這課題,並提到柏拉圖的《理想國》與羅爾斯(John Rawls)的「無知之幕」,你對兩人的政治哲學有何評價?

冒:柏拉圖的《理想國》是哲學史上的經典,可是他主要以理型理論去理解這世界,在2000多年後看來,我們已不可能對柏拉圖的政治哲學照單全收了。柏拉圖特別提出哲王這概念,但哲王的出現,就能解決現代社會複雜的政治關係嗎?恐怕未必。至於羅爾斯,我不是專家,只能粗略談談我的理解。「無知之幕」或「原初狀態」是他理論的強項,也是其缺點。羅爾斯要求人們在設計政治制度前,先放下自己原有的社會位置,進入「無知之幕」的處境,並假設走出「無知之幕」後,你不會知道自己將屬於什麼社會角色。「無知之幕」是羅爾斯用來實踐公平的思想實驗,以達至社會的公平正義。問題是,人與人之間的價值觀可以是千差萬別的,每個人以這方法提出的理想體制可能並不一致,甲提出方案一,乙提出方案二,孰優孰劣是難以調和的。羅爾斯以現代經濟學的語言來論述資源分配、機會平等的問題,然而,人生還有許多的面向,如尊嚴感、認同感、情感依靠等。另外,羅爾斯也沒有討論資源是如何生產問題。自七十年代羅爾斯發表《正義論》後,便有很多反對的論述湧現,如諾齊克的「守夜人國家」、桑德爾的「社群主義」等。我認為自由主義者都應該多閱讀立場相反的論述,以知道自由主義的弱點,並探尋克服的方法。

如何理解日本當代社會?

問:小說中的人物曾批評《菊花與劍》對理解日本社會毫無用處,反而在後記裏,你提到兩部日本學者的著作——高橋哲哉《犧牲的體系:福島.沖繩》與小熊英二《活著回來的男人》,對你理解日本當代社會,這兩部書有沒有用處呢?

冒:我曾在香港一部日本文化研究雜誌工作,當編輯,有時候自己也要動筆供稿,所以常要接觸日本文化的書籍。《菊花與劍》發表於戰後初期,跟後來的日本社會差異極大。作者露絲.潘乃德又是美國學者,從他者的角度去看日本,當中不免會有成見。而且,潘乃德不懂漢字,其對日本文化的理解,就有了局限。至於高橋哲哉《犧牲的體系》剖析福島與沖繩所面對的問題。美軍駐日基地有七成的面積均在沖繩,其軍費也要日本人民負擔。而福島人民則要承擔核事故所帶來的代價。高橋哲哉認為日本文化存在着一種犧牲的體系,為了全體人民的利益,而犧牲部分的人,並且會以無比崇高的方式去歌頌犧牲者。福島五十死士與沖繩人民正是這類「偉大」的犧牲者。人們樂於歌頌死士,只要自己不死便可以,更往往因此而掩蓋了真正的問題所在。另一部書,小熊英二《活著回來的男人》講述作者父親小熊謙二的一生,從出生、當兵、西伯利亞戰俘營,到推銷運動產品、結婚生子、狀告日本政府,那是個人口述史與社會史的完美結合。對於研究日本現代史,或有興趣學習寫作的人,《活著回來的男人》都是一本不錯的參考書。小熊英二很佩服父親的觀察力,能從生活的細節中作出延伸研究,有着社會學研究的精神。《活著回來的男人》給我很大的啟發,教曉我如何把個人經歷與歷史背景扣連起來,因為《千禧黑夜》橫跨20多年,主要靠幾個人物貫穿起不同的故事。

問:男主角阿仁(香港人)嫖妓時遇着內地偷渡客惠英,惠英後來生下楊愛,楊愛的價值觀反映着時下一般年輕人的取態;我總覺得這情節是在隱喻香港的身世,特別讀到你形容一樓一鳳的房間為「始終是借宿的地方」,感覺更形強烈。這種隱喻式的解讀,請問你會同意嗎?

冒:以妓女隱喻香港的身世,我聽過這種講法,但創作時,沒有特別往這方面去想。那「借宿的地方」並不是小說的重點,重點是那些把香港視為「借宿的地方」的人其下一代之命運,楊愛就屬於那下一代。當「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所建立的價值體系,變得分崩離析的時候,楊愛這一代人要如何面對呢?「楊愛」這名字就是答案。楊愛在香港出生,但因成長背景特殊,所以廣東話發音也不準確,但無阻於她熱愛這片土地。對於現狀,楊愛會感到憤怒,她有一股衝動,希望這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info:冒業

冒業,1990年代出生,筆名是「不務正業」的異變體。推理、科幻評論人及作者。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國際成員。2021年以〈千年後的安魂曲〉獲得第19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自2019年開始與一眾香港推理作家推出合集系列《偵探冰室》。另著有〈九百年後的前奏曲〉(收錄在《故事的那時此刻》)和結合東方奇幻與數碼龐克的桌上遊戲《無盡攻殿》小說版(與Pure Studio的PureHay合著)。2023年出版第一本個人推理犯罪長篇小說《千禧黑夜》。

訪問及整理•李浩榮

美術•劉若基

編輯•鄒靈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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