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雜感:《年少日記》:成年人可恨,稚子太無辜

文章日期:2023年11月19日

【明報專訊】最近有兩齣香港電影珠聯璧合、一時瑜亮、叮噹馬頭。但凡與人聊起一齣,總接着問有沒有看另一齣。它們分別是上周在本欄談過的《白日之下》,與幾天前剛剛正式公映的《年少日記》。本周末台灣舉行的第六十屆金馬獎,兩片各有提名,是少數有份入圍的港片。兩齣戲,算是今年其中最受注目的香港電影了。明年金像獎,它們應該繼續各領風騷。

兩片事實上還有不少雷同。它們有同樣的幕後推手:監製爾冬陞;同一個攝影指導:流星。兩個導演,《白日》的簡君晉,《年少》的卓亦謙,若維基網頁資料沒錯,他們同樣生於1987年,現時皆36歲。名副其實的「八十後」電影人,年輕有為,勤懇認真的說好有血有淚的真香港故事。簡君晉之前拍過長片、電視劇,似乎沒墨守成規,《白日》題材與風格跟前作完全不同。卓亦謙的《年少》則是他的首部長片,一身兼編劇、導演及剪接三職(與陳曉進合剪)。

兩片故事同樣從真實取材,劇中人背後有原型人物。《白日》講香港老人家、殘疾的悲涼;《年少》顧名思議,聚焦少年人。看完兩片,不約而同的感慨萬分。它們並非爆米花電影,沒法給我們爽一爽,相反只帶着不少問號離場。說不定還帶着淚痕,我出席過兩片不止一次放映,演到中段或快要完場時候,席間聽到不少紙巾包裝被打開的雜聲。兩片並讀,會發現香港不同階級與年齡層各有生存的困頓。對的,是「生存」不是「生活」,戲要質疑的現狀,已波及人最基本的存在層面了。

《年少日記》的「幼」到《白日之下》的「老」,少則生無可戀,老則毫無尊嚴。劇情並非生安白造,現實有迹可尋,觀眾想必也有共鳴。香港自詡都會,樓價長期離地,連當官的都只懂不停鼓吹人消費消費「搞好」經濟。掀開華麗的地氈底下,我們的社會變態得很,食住行、醫療、教育樣樣千瘡百孔,由三歲到八十歲都活得非常非常累。

《年少日記》公映前後,還有個不值得慶幸的巧合。影片以「學童自殺」為題,不久前新聞報道,今年下半年學童自殺個案,數目竟是去年一倍。的而且確,早陣子開始,幾乎每隔一兩天就聽到、讀到學童輕生的噩耗。聽着頓覺心酸,年紀輕輕為何自尋短見?當然這是個大議題,每個案背後一定有千絲萬縷因果。然而當連串悲劇演化成現象,彼此多少有些共通原因吧?《年少日記》嘗試回應時代,雖然期望一齣電影提供圓滿的說法根本不可能。但還是好奇,它到底抱什麼立場?戲內又會如何拆解?

下文劇透:兩條敘事線……

下文將提到《年少日記》的一些鋪排,盡量不透露關鍵的情節及結尾轉折。讀者若怕劇透,不妨留待觀影後再讀。

影片兩條敘事線並行。一邊是小演員黃梓樂演的鄭有傑,十歲小學男孩。另一邊,是盧鎮業演的中學教師鄭sir。時態沒有說明,製作人利用一些剪接的聯繫,觀眾輕易把兩人連結起來了。無論如何,鄭有傑與鄭sir都活得毫不快樂。戲初不久即透露,鄭sir與嬌妻林雪兒(陳漢娜)分居了,初時原因未明。鄭sir在中學教書顯然也力不從心,學生打架,他本想網開一面,惟學生並不領情。鄭sir擔任應屆DSE中六班的班主任,某天課室垃圾桶找到一封被撕掉的遺書。校長、老師與學校社工開會,商量如何應對。但要找出寫信人很難,鄭sir環顧班上男男女女,想像每個學生都有機會是那個隨時輕生的人。

鄭sir好像是教國文的,不知編導卓亦謙此設計有何意念。提起國文老師,有時不禁想起黃子華棟篤笑一個尖刻笑話:「慕容(無用)老師」。感性與文學的傷春悲秋頭腦,面對危機是不是特別無力?我瞥見鄭sir在家工作的案頭,未知是筆記還是功課簿上,有幾句李清照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盧鎮業本來也拍電影的,不過近年見他演戲更多。這次首度擔正,他的鬱鬱寡歡、道骨仙風,把一個被生活及工作消磨得疲態不堪的教書先生演活了。

成年人有困擾自不難明,可是在香港連做小孩其實也絕不簡單。平行敘事另一端的鄭有傑(下稱傑仔),生於大好中產家庭。父親鄭自雄(鄭中基)是大律師,母親Heidi(韋羅莎)表面是個賢良主婦。傑仔有個小一歲的弟弟鄭有俊(何珀廉)。

鄭自雄一家四口住在氣派的豪宅、出入有司機接送,看上去照理夠幸福、滿足了。可惜父母又是那種典型的港式家長,對孩子的學業過度緊張。傑仔的學業、彈琴成績遠遠不如有俊,經常被父親打罵、母親冷落。慶幸,傑仔縱使沒有得到父愛、母愛,卻仍舊天真爛漫,一對圓圓大眼珠對世界充滿好奇心。有趣是,傑仔另一面非常成熟,他懂得好好面對自己,透過玩手偶與寫日記,自得其樂,化解愁怨。傑仔也不是絕對孤單,弟弟有俊開始時嘲笑他,再看下去兩人有兄弟情,有俊原來並不甘心只扮演父母心中的乖寶寶。

今年香港電影最大發現 年紀少少這麼會演

黃梓樂是2023年香港電影的最大發現,年紀少少這麼會演!而且他的演,不是港劇港片從前那些老人精、《殺人犯》「不老症」的肥仔。從早陣子的《七月返歸》到現在《年少日記》,會見到梓樂真有演技,同時又不失童真。《年少》他好些表演不可思議,其中像有個在課室被罰站的長鏡頭,以及牀上戴上手偶扮聲活現alter ego等等。他出場已夠嚇人了,走到自家常流連的某棟大廈天台,背影危坐石牆,突然一躍而下。鏡頭再向前推,嗯,原來牆外還有石屎簷篷。那個開場的「假跳」,遙遙呼應阿倫柏加《追鳥》的荒誕結局。

文首說《年少日記》的金馬獎提名,除了最佳劇情片及原著劇本等大項,也包括黃梓樂的最佳男配角呢!好希望他拿到。《年少》後,一定會有更多人找梓樂演出。但願他能兼顧上學與電影,童年生活不受太大影響。也期望電影人愛惜他,他在《七月返歸》被鬼嚇、《年少日記》危站高樓、被體罰,應都是避重就輕而拍成的吧?

回說《年少》鄭氏一家,父親的偏心、暴虐,母親長期忍氣吞聲,她本人也是家暴的受害者,看得人最混身不自在。鄭中基演的鄭自雄,說自己生於窮等人家,到底前半生如何走過來的?他的一些言行或可解釋,例如精英主義,兒子傑仔講錯一句英文,即苛斥「垃圾!」但他經常動粗就需要更多理由了。不是說現實沒有,現實一定有更誇張的。作為一個探討家庭悲劇、社會議題的故事,一面倒地寫出一個橫蠻暴虐的父親,太容易叫人把一切責任算到他頭上。

看着角色鄭自雄,我這個頑固影迷又多心了。兩個描寫他的片段:蠻不講理的督促兒子學音樂、知道妻子離家出走後狂性大發亂砸東西,像不像《大國民》的主人翁?《大國民》倒是用整部影片去剖析角色的心結。

《年少》對劇中人大都很有愛心、耐性的,只嫌對鄭氏夫婦的着墨稍稍欠奉。本片如果有「後傳」,我期望知道母親Heidi的去向,她可有另嫁?有沒留在香港?有沒惦念兒子?《年少》如果有「前傳」,我倒也希望看看鄭自雄的成長。他的父母是何許人?他的前世今生?人畢竟是時代的產物,香港的生活壓力、朋輩的影響、流行媒體/網絡的耳濡目染、羊群心理、原生家庭的養育方法,統統是構成我們性格的因素。鄭自雄成長的世代、環境,如何給他造成根深柢固的影響?

《年少日記》還有一些不負責任的成年人,例如鄭sir任教中學那個副校長(梁祖堯),不過角色篇幅不多也就無關痛癢了。值得一提是,校長(劉國昌?)的形象較年老、說話溫吞;副校長較年輕,口沫橫飛、高傲又野心勃勃的,拿揑頗精準,是現實的學校裏頭,十分常見的管理組合。

戲內其他成年人角色大抵不錯。學校的女老師(麥芷誼)與社工蝦姐(邵美君),她們滿有愛心、循循善誘,面見學生與家長各有法度。社工蝦姐不按章工作,願意放課後陪伴、開解學生。《年少》的確沉重,個多小時放映下來,戲院異常寂靜。中段三個師生開車去到山上大叫,蝦姐的唔叫又叫,初叫又叫不出聲,屬於全院看得最開懷歡暢的一段了。

這個大叫的段落也說明,我們永遠在學習途中。不論什麼身分地位,為人父母、師長更絕不例外。《年少日記》的戲劇重心,始終落在鄭sir身上。戲初他相當迷失,沒精打彩,敢怒不敢言。惟再看下去,見證他一幕幕回首前事,一步步重拾自我,蛻變成一個更好的老師。他與兩個學生的相處特別好看,一是吳冰演的班長,另一個鬱鬱寡歡的角色。戲初發現的遺書,會不會就是班長寫的?另一個是周漢寧演的Vincent,怒火中燒的叛逆男孩。Vincent的憤怒也有因果的,觀眾看下去便知。班主任鄭sir初時未知就裏,在教員室責罵Vincent不專心;後面恍然大悟後,相信他會感到慚愧。

多行一步關懷 虛心聆聽

《年少日記》有沒有提供醫治病態社會的妙藥靈丹?別說笑了。但它勸勉我們每個人多行一步、主動關懷別人;不用太快下判斷,要虛心聆聽,向身邊人提供釋放的窗口。聽起來縱使老生常談,深想也有道理。起碼,這是立即可以身體力行的第一步。中國人最麻煩了,平日忌憚身體接觸,未能體會一個擁抱原來已經很有力量。好喜歡影片最後DSE考生離校前的最後一堂課,值得所有為人師表的好好參考。輕輕喚一聲對方的名字,點頭微笑說別,勝過千言萬語。

《年少》有句重複出現的台詞、遺言:「我唔係咩重要嘅人。」或許,當今年輕一輩真是前所未見脆弱的一代。生活與競爭壓力、制度及師長的苛求、前路茫茫、網絡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整個社會由最上層打頭陣全面的「家長」作風、對年輕人沒有信任,當中多少還有幾年前遺留下來的抗爭挫敗感(還記得上齣以年輕人輕生為題的港片《少年》?)。戲裏的漫畫說「長大後沒有成為理想的大人」,大人也沒有為下一代構建更美好的世界。有些問題長年累月,有些問題唇齒相依;別說要處理,即使要好好梳理也非易事。影片起碼踏出叫人好好面對、想想的第一步。

卓亦謙編導《年少》的初衷,源自他十多年前念電影時一個同學自殺的真實事件。該同學輕生後,卓收到他的遺書。卓說,遺書一直好好保存,事件激發他拍成今天的電影。然為了避諱與守密,特意不直接寫當年自殺者的故事。相信,十多年來,舊同學的身影一直徘徊在卓的腦海。

為何有些人頤養天年?有的無論自願或不幸卻英年早逝?生命的輕重,可以透過歲月多寡衡量?尤其當對你很重要、跟我們很接近的人猝然離去時,把我們殺個措手不及,過程傷痛不已。痛定思痛後,自己都回不去了。像西諺說的,「自己有一部分也跟着死去」。

他們的肉身儘管離去,身影、精神卻不時在未亡人的腦裏纏擾,音容宛在。逝者如斯夫,《年少》英文片名Time Still Turns the Pages來自2010年一首叫So Far Away的樂曲歌詞,該歌曲同樣為悼念故人而作。過去與故人成為永恆的幽靈,教我們念念不忘,揮之不去。有時冥冥中、巧妙地,生者秉承了逝者的遺志,成為我們繼續活下去的力量。

文˙家明

編輯•秦瑞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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