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拳達人}庾滺珮 休學打拳 ONE冠軍賽五連勝 擂台上做海賊王

文章日期:2023年12月03日

【明報專訊】香港人幾時最關心運動員?最近一次可能是港足勇奪亞運第四名之時。熱情過後,普羅大眾似乎很少再提起香港運動員。早前一位泰拳運動員出戰全球知名賽事之一ONE冠軍賽「周五格鬥夜42」,不止五連勝,更成為首名贏得賽會正式合約的本地拳手。如此亮麗的成績,卻未見廣泛報道與慶祝。這位土生土長的女拳手是庾滺珮(魷魚),像海賊王裏的路飛,連番比試不為名利,只求證明實力。

正職打拳 兼職教拳、打比賽

庾滺珮於上月24日勝出的賽事,換來一萬美元獎金和賽會正式合約。有人問道,獎金是否推動她更加努力。「吓,我不嬲打比賽都無獎金㗎喎,我覺得唔係咁大影響。」這位女拳手此前已獲不少殊榮,本以為獎金也是其主要收入,但她透露參加過的本地比賽均只給予出場費,金額更取決於門票銷情。

為練拳寧願少掙一點

因此拳手大多都有正職,像她就在拳館教拳。「唔係,我正職是運動員,兼職是教拳,我再打一份兼職就是去比賽。」從收入計算,教拳毋庸置疑是她的職業,但心態上她把運動員當作正職,教拳收入只需夠食夠住夠坐車,唔使買名牌。「如果我要多勞多得,可能由早上9點教到晚上11點,就無時間操拳了,所以我寧願搵少一啲。」她現在每天教拳,善用拳館下午4時半開放之前的時間操拳。

習拳之路不易走,尤其是在香港。泰拳不屬於體院的精英運動項目,所有出賽經費、日常醫療開支等由運動員獨力承擔。這次出戰ONE冠軍賽,庾滺珮的教練和師兄弟從工作告假,自掏腰包買機票支持她,「他們都無怨無悔,做我的助手、back-up」。沒有專業團隊支援,她自己找跌打師傅、物理治療師,靠父母兼任營養師,「我對他們說,今天不吃飯只吃牛肉、烚菜, 然後他們就幫我煮好晒。這方面是家人幫我分擔咗很多」。

賽事結束即赴急症室

裁判高舉勝方之手,伴隨歡呼聲宣告賽事終結。台上風光,台下去慶功?等等先,庾滺珮或許會說:「去急症室。」一番惡鬥換來傷痕是拳手的日常,歷年參加本地賽事,她見過有主辦單位安排醫生或聖約翰救傷隊駐場處理傷口,卻甚少可即場縫針。庾滺珮熟練地說道,在灣仔修頓場館打完便往律敦治醫院,另一次去亞視(大埔錄影廠)打完就去那打素,排急症動輒兩三小時。她笑言這是夢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天堂跌返嚟地面」。

這位女拳手出入急症室,把醫護人員的反應盡收眼底。她曾在練習時弄傷肋骨,醫生關心問她有否得到政府資助,「吓無呀?咁我盡量安排你即刻照X光,睇吓啲骨有沒有事」。不過,她也遭遇過不友善的應對,有次由於翌日要再出賽,她要求把傷口縫密一點,對方卻回說:「你第二日都要打啦,係唔係都會爆。」當她問能否給予防水膠布,又遭冷漠回應:「你都打㗎啦,出汗都係會跌。」聽到這些刺耳的評語,她總會深感不忿。

拳手要排急症,難免碰上不熟悉這運動的醫護,然而庾滺珮在泰國比賽的經驗卻大相逕庭。不止是大型比賽如ONE冠軍賽,庾的師兄弟參加當地其他賽事,場館總設醫療室及即場縫針服務。「或者他們(泰國主辦方)覺得很普遍而已,那是需要的,打完拳當然要檢查一下。」她不敢斷言應否屬基本配套,但在香港這要求似乎太高了,普遍期望拳手自理傷勢。

「運動員代表一個地方的特質」

庾滺珮語帶激動道:「香港,其實可能好多嘢你覺得好發達呀,或者好先進,但我覺得其實香港在運動這一項真係……好落後呀!」她想說的不止是泰拳,而是社會不甚重視運動這回事,很多運動員的努力仍然未被看見。當劍擊運動員張家朗在奧運奪金,全城為他鼓掌,庾滺珮的內心亦很被鼓舞。或許對比其他行業,運動員的商業價值不高,因此不被重視。不過,其價值在於反映香港人的身分認同,「你未必會認識張家朗,但會覺得自己和他在同一個地方長大,會因此很想支持他,覺得他代表到我們這個地方的某些特質」。

嘆港社會規範:打拳只能是興趣

要帶起運動氛圍,牽涉許多層面。庾滺珮早前在泰國比賽結束後,換了另一間酒店多留兩天,甫進去電視機正開着,又在直播泰拳比賽。或許是泰國特別重視其國粹,但她得悉澳洲某電視台也有申請ONE冠軍賽的直播權。外國的運動頻道歷史悠久,反觀香港電視台可供免費收看的,只有極小量的大型比賽。

電視台不購入賽事直播,會否與公眾的冷淡有關?抑或兩者相互影響?上文提到在本地泰拳賽事,拳手入場費依賴門票收入。「每一次要賣票,我都覺得很尷尬。」庾滺珮代入朋友角度,何不用錢去旅行,或者請食飯也算一種支持,點解要入場先?她自己也想不通,不禁自嘲:「你又不是MIRROR,MIRROR(門票)1000元都叫做值得。你喎,1000元喎,庾滺珮喎。」

一時三刻很難改變人們的想法。外國社會更易接受小朋友放下學業,專注運動員訓練,但香港很多人會覺得是異常。長大之後,香港運動員要兼顧另一份全職工作,更是難上加難。她知道與她同年紀、在泰國比賽的拳手,有些是警察,有些是醫護人員,這在香港很難想像,「因為根本就天昏地暗(工作),但是人哋嘅醫生是work-life balance,收工就收工, 可以悠閒咁去打拳,這個就是分別」。身為首位土生土長、奪得賽會合約的拳手,庾滺珮覺得特別難能可貴,因為若按香港的社會規範,打拳只能是興趣,做不到終身職業。「你說要土生土長(做運動員),其實真的要自己break through(突破)咗一啲嘢,其實係好……好難。」

從underdog到超新星 繼續「打大佬」

庾滺珮的習拳之路要由18歲說起。從小父母督促學琴學芭蕾舞,她中學畢業之後,想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遇上泰拳便一打難忘。然而過了不久,她因為身體無法負荷而放下拳套。回帶至中六、中七準備A level(高考)的時候,她作為舊學制的末代考生,讀書壓力沉重,繼而患上厭食症。「考完CE(會考)我完全接不上A level課程,好難。然後(感覺)好像只有一條路才能入大學。」病情影響下她沒有應考A level,泰拳興趣被迫中止。後來她逐漸康復,輾轉經副學士課程,取得中大文化研究的入場券。

入大學前的暑假,她事隔5年再次拾起拳套,「就是死不斷氣,很想繼續打拳」。開學後坐在大學課室,她不明白讀完書後與自己的將來會有何關連,每個大學生看似一式一樣,到底讀大學是否只為符合父母和社會期望?「我讀asso(副學士)咁轉折,然後讀得番大學,其實那一刻已經證明了我的價值。」另一邊廂,她很清楚自己與泰拳的連結,每一拳都是屬於自己的,「很用力出那一拳,放很多時間、心機落去,我覺得那個成果與我所付出的,才有真正的連結」。

千辛萬苦克服厭食症,寒窗苦讀做到大學生,她讀了一兩個月卻決定休學,全心打拳。父母最初很不理解,「他們覺得,不可以兩樣一起嗎?不可以一直打拳、一直返學讀大學嗎?」其一主因是當時練拳與上課時間相撞,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年輕體魄是運動員的本錢。就算撇除厭食症耽誤的那5年,她18歲開始學拳的話,也比8歲起步的拳手慢了足足10年。

或許是憶起女兒患厭食症的經歷,父母最終放手讓她追夢。他們最初還會質疑為何要「打到瘀晒」,到後來會應用古法幫她「碌雞蛋」、捽跌打酒。「現在他們見慣了,今次都無乜反應,(會說)吃些什麼去瘀,不會說『又打到咁樣』。我再上兩次縫針,他們問縫了多少針,『哦係呀,幾時拆線呀?』好平常咁樣。」女兒被打到眼腫鼻腫,父母會否不忍直視?庾卻說他們會觀看她比賽的直播,「我阿媽會說:『喂,你快啲send條link畀我睇啦。』」

庾滺珮坦承自己很任性,「我阿爸說,你見不見葉問啊,人家咁有錢先去打拳」。感激父母支持之餘,她深感愧疚,因收入不足以照顧他們的生活,在香港打拳,更沒想過有天會取得拳手合約。

一路上的堅持終換來一紙合約,創下本地紀錄,未來有什麼目標?庾滺珮引用深愛的動漫《海賊王》,形容今年的五連勝似是經歷超新星時代,現在則進入新世界準備「打大佬」。 有些人為夢想訂立宏大目標,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也有人像庾一樣選擇見招拆招,打好當下每場比賽。她光顧的跌打師傅經常掛在嘴邊:「魷魚你咁樣唔得呀,真的要想辦法搵錢呀,打拳打到幾時呀?」她總是調皮又任性地回答:「唔理啦,諗唔到咁多,打埋呢場先啦。」

擂台上她常常把自己視作underdog(不被看好的),擊敗實力更高的拳手等同「升呢」,從未考慮連帶的知名度或身價。「就好像路飛(《海賊王》主角)一樣,我純粹覺得我做咗海賊王,證明咗我真係海賊王。打贏咗佢,就證明咗我的實力去到呢一度喇。」

文˙ 朱令筠

{ 圖 } 楊柏賢、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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