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生及其他

文章日期:2023年12月03日

【明報專訊】輕生者是注意力的焦點。出於痛惜,我們都希望阻止和避免悲劇發生。然而,有沒有想過,身邊親友,同樣承受莫大的衝擊,情緒同樣需要照顧。親人有自殺念頭,我們膽戰心驚;當身邊某一個親友、同事、同學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們悲慟、歉疚、逃避、刻意淡化……今天讓我們把焦點放在企圖輕生者的親友身上。

《年少日記》中通往天台的那幢樓梯,白漆剝落,自殺少年拾級而上,走過短暫人生的最後一程,心裏想着什麼?日記裏說,「我走後,大家很快忘記,我不是什麼重要的人……這世界上沒有我比較好……」但往往留下來的人就是念念不忘。自殺者的親人,爬上同一幢樓梯,回想冰冷的死亡,那是熱淚盈眶的痛傷。

鄭中基飾演自殺少年的嚴父,隱瞞親友,把兒子的死,說成是死於急病。表面上把長子忘記得一乾二凈,但心底裏充滿罪疚,到自己臨終前,悲慟才洶湧而出。盧鎮業飾演自殺少年的弟弟,多年後仍然活在陰影之中,後悔自己當年為什麼不讓哥哥多抱一會。

黃梓樂飾演的自殺少年,活在一個抑鬱的溫牀,一般能想像到的摧殘身心的處境他都遇上了——嚴父打罵、母親冷漠、比不上受寵又出色的弟弟、留班、被同學取笑……這些都是心理病的典型條件。

不過還有相反的面向。我參加家長支援小組七八年,出問題的子女,更多是成績優異,勤敏聰慧的孩子。不錯,他們普遍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如人、很失敗。但,成敗在於比較;考第10名,可以自覺很好了,也可以自視為失敗者,因為不入三甲。情緒病錯綜複雜,難以歸因。

新家長來求助,若牽涉到兒女有自殺企圖,整個小組馬上瀰漫沉重的氣氛,當事人一般都欲言又止,「死」、「自殺」、「遺書」等字眼,哽在喉頭說不出來,那無言的恐懼教人透不過氣。

對於有即時危險的情况,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叫十字車盡快到醫院,患者被約束一段時間穩定下來再說,猶豫不決反而出事。

父母、親友本身也會被捲入情緒漩渦,手忙腳亂不知所措,自己在繃緊的狀態,很難平靜地幫助患者。尋求精神科醫生、心理醫生、輔導員的幫助,能夠在家庭以外得到助力,避免家人與病人互相拉扯掉進死胡同。

然而,情緒病是長期病,並非一時三刻可以復原;長遠來說,最親近的家人、伴侶、朋友,是生活安全網最重要的一環。首先,有一個主客顛倒的功課必須先學。我們習慣把注意力集中於患者,希望用什麼方法把他們拖出困境。提意見、打氣、鼓勵、循循善誘,其實對情緒病沒什麼幫助。有沒有想過,先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有沒有想過,家人是情緒病的一個組成部分?助人者先改變自己,也許有更顯著的實效。

第一是聆聽。我們都習慣「說教」,將自己的感受、想法說出來,希望對方聽進去。你什麼都不說、不做,聽聽對方想說什麼,不插嘴、不矯正對方,單單去感受,已經有療效。

先處理個人情緒 平靜陪伴患者

第二個功課是平靜心息。情緒病屈埋屈埋,內心充斥着壞情緒,一開口說話,就是酸苦怨毒。就算不說話,都好像被濃厚的陰霾籠罩。有效的陪伴,並不單單是聆聽,而是心平氣靜地聆聽。這是十分困難的修為。尤其是當深愛的人透露輕生的意圖,初聽到時所帶來的恐懼,大部分人都是難以招架的。當下你最好什麼都不說,首要的任務不是照顧患者而是照顧自己,先要留意自己的恐慌、憂慮、憐惜,讓自己慢慢平復,望望窗外的遠景,感受一下安坐椅上的重量,聆聽自己沉重的呼吸……10分鐘、半小時,不多不少會有安定的效果。自己稍為穩住,然後才去感受患者輕生的念頭,知道了就可以,不要被捲入,把對方的情緒放在一旁。你的平靜,不多不少會令對方平靜。不提意見的聆聽、安住自己的陪伴,化作日常相處的習慣,對患者已經是一份比專業治療更貼心的禮物。

第三是反求諸己,這是更難的一步。我在家長組認識過的,絕大多數都並沒有如電影《年少日記》裏出現家暴。願意參加家長組的,都是主動求助的父母,一般都是來自平常不過的中產家庭。然而,子女的病,大都是家庭溝通和管教方式出了問題。新來的家長一般都說,我沒有偏心,我沒有給兒女壓力。但十居其九,兒女是感覺到壓力和期望的。病情有轉機的家庭,改變往往來自父母,當他們放下世俗的期望,放下父母的威嚴,以開放的心,聆聽、陪伴,整個家庭的相處方式改變了,患病的兒女也慢慢康復過來。父母自我轉化十分艱難,當然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但這是經驗之談,親近的人有所改變,患者就有轉機。

禪修老師說:「每一個眾生,各自有一個世界。」關心患者的同時,不要把對方的病扛在自己肩膀。命是他們自己的,他/她的一生充滿各種因緣際會,他/她的出生帶來世間不同的傾向,他/她對自身的處境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詮釋。我們能做到的,就是聆聽、陪伴、共感,餘下的生或死、消沉或覺醒,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關愛又能捨離,令施助者安穩,令受助者免受多一重壓力。輕生是個大漩渦,留在世間的你和我,可以做到的,就是安住當下,不陷其中。這是對企圖輕生者的助力、對已逝者的釋放。

文、圖˙麥許多

編輯•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相關字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