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歌詞打開情慾大門——潘偉源為梅艷芳寫的大膽歌詞

文章日期:2023年12月15日

【明報專訊】為紀念梅艷芳逝世20周年,《最後的蔓珠莎華:梅艷芳的演藝人生》將於本月底推出增訂版。新書增加5個訪問,包括劉培基談梅艷芳的百變形象、連炎輝談梅姐的佛緣與愛情,以及梁樂民及吳煒倫談電影《梅艷芳》的創作等。以下書摘內容是潘偉源大談當年為梅姐寫詞的經驗,由「開眼」率先刊出。

潘偉源是香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樂壇甚具代表性的寫詞人,寫下《祝福》、《一生何求》及《蔓珠莎華》等金曲。他參與了、也推動了當時廣東歌的轉型:強勁節奏的歌曲大行其道,大膽的情慾內容也出現在歌詞中。而梅艷芳正是這場變革的代表人物。

潘偉源為梅艷芳寫過二十多首歌,當中不少正是廣東歌轉型期的重要作品:他最早為她寫的《發電一千volt》已有挑逗性,後來的《點都要愛》及《烈焰紅唇》充滿情慾味道,《愛將》及《淑女》則標誌梅艷芳的百變全盛期。至於後來之所以有「百變梅艷芳」的稱號,亦是來自潘偉源寫的《百變》。

■答:潘偉源 ■問:李展鵬

問:你為梅艷芳寫歌詞,會否事先跟監製溝通?

答:黎小田有時會大概講講需要怎樣的歌詞,但多數時候都是給我自由發揮。

問:你早期合作的女歌手形象多是斯文大方(如方伊淇),但梅艷芳形象大膽前衛。跟其他女歌手相比,為她寫歌詞的最大分別是什麼?

答:我認為這是時代的問題。我初入行時,香港社會比較保守,多數女歌星以受人尊敬的形象出現。我們寫歌詞也有不少禁忌,例如有唱片公司不喜歡「空」字,覺得不吉利,寫「血」又會被認為暴力。當時,我也會嘗試新主題,但他們多數不接受,走不出既有框框。

但是,為梅艷芳寫歌,我幾乎完全沒顧忌,只要適合她唱,什麼都可以寫。我跟她,可以說是互相釋放。阿梅的成功可能跟她成長環境有關,她從小在荔園唱歌,什麼都唱過,擴闊了她的眼光,不甘心困在舊有的一套。她很快意識到,如果限制寫詞人,未必有突破的作品。她是藝術家,有她的胸襟與想法,不想被框框限制。

問:你為她寫歌時,會否考量她的形象或舞台表演?

答:阿梅是很好的表演者,我為她寫歌時會考慮她的舞台表演。比起其他歌手,為她寫歌詞的空間更大;她不止是唱歌,她也在「演」,有聽覺及視覺的豐富元素。

問:當你看到《烈焰紅唇》的性感形象以及《淑女》的白紗造型時,感覺是怎樣的?

答:這真是天、地、人的配合。《烈焰紅唇》的封面以及那套性感的「菠蘿釘」都很切合我的歌詞,而《淑女》的封面照片還有修女站在後面,短裙式的白紗也很能表現淑女的心境:這個女人背着「淑女」之名,但她並不想當淑女。一般婚紗是長的,你偏偏把它剪短,這是一種反叛。這些形象把我的歌詞表現得很好,創造氣氛,也引起很多聯想。

問:你為梅艷芳寫的歌,有跳舞節奏的《淑女》及《愛將》,也有牽涉情慾的《點都要愛》及《烈焰紅唇》,在你看來,當時是否廣東歌的轉型時期?

答:其實,任何有生命力的東西都會變化,廣東歌也一樣。如果你不變,就會被淘汰,就好像人的新陳代謝、生物的進化,要成長就要變化。

在青山及姚蘇蓉的時代,香港人主要聽國語歌,後來廣東歌漸漸為人接受,在市場需求下,新歌湧現;一段時間之後,大家就去發揮廣東歌的新意。梅艷芳的情况是時勢造英雄,也是英雄造時勢。她有前瞻性及包容性去接納我們的詞作,她好像開了一道門——當時,勵志、家國、愛情、古典題材都有,但有一道門還未有人打開,你一打開就是很大的領域。

在阿梅之前,其實也有人嘗試情慾題材,但往往不敢大膽宣揚。例如,我曾經為十八區業餘歌唱比賽得獎者林玉鳳寫了一首歌,叫《心泛春潮》,當時大家都不敢提。雖然這歌名好像是三級片的名字,但其實內容也沒什麼。與此同時,大家的思想又已經蠢蠢欲動;而時代的大門就剛剛好轉到阿梅面前,她有膽去大力推開它。

其實,食色性也,是人的本性,有情慾不是罪,只是看我們如何規範它。而且,我們寫詞也不可以太過界,要有尺度。《烈焰紅唇》的女主角有情慾的需求,但沒有付諸行動,她最終控制自己,「我卻為深愛你,將火冷卻又一次坐低」,是因為忠於愛情而自制。就好像那個唱片封面,阿梅雖然穿了泳衣,但不是露很多,而且她衣服上有鐵釘,是生人勿近,這跟歌詞也是脗合。

問:當時香港歌壇是不是鼓勵着,甚至要求着歌手及創作人在風格上作出變化?

答:當時,歌壇的確是有要求,但其實詞人也要自我要求,要自強不息。歌詞是一種隨時代變化的文學創作,是很好的載體,可以用來表演;詞人應該為歌曲與歌手度身訂做,如果詞人為任何人寫詞都是一種風格,就是失職。

問:你寫的《百變》是梅姐本人的故事,她亦因為這首歌有了「百變梅艷芳」的稱號,當時為什麼有這些構思?

答:《百變》是寫阿梅,也是寫我自己。作為藝人,她會因為演繹不同的歌而化身成不同形象,的確是百變。我們寫歌詞也應該是百變。流行音樂是集體創作,寫詞人應該配合歌的風格或是作曲人的要求,亦要顧及歌手的風格。我寫過很中國式的歌詞,也有很西化的歌詞,內容各式各樣我都喜歡去試。我為阿梅寫的歌詞,內容及風格都很廣泛。只是很奇怪,梅艷芳百變,大家拍爛手掌,但如果詞人百變,就被批評為隨波逐流,我不明白標準何在。

問:你喜歡她演繹你的作品的方式嗎?

答:其實我從來沒有直接跟她討論歌詞,我都是跟黎小田溝通。但很奇妙,我跟她真的心靈相通!我寫給她的每一首歌,她都百分百理解;她未唱,我已經知道她會怎樣唱。有時候,她「加料」加得非常好,例如她在《蔓珠莎華》結尾那一聲「呀~」的「慘叫」,叫得很好聽很吸引,還有《淑女》開頭的冷笑,她加了這些細節有畫龍點睛的效果。我覺得,她的演繹跟我的歌詞互相輝映。

問:有哪首歌的創作過程很難忘?

答:我收到《蔓珠莎華》的歌譜時,副歌部分已有人在後來「蔓珠莎華」這幾個字的地方預先填上「當天晚上」四個字,還說一定不能改。所以,一開始我已經寫晚上,「夜已輕輕跨進窗」,然後在副歌寫「當天晚上,寂寞路上卻遇上;當天晚上,因他照亮」,製作組也覺得很好。但後來收到電話,說阿梅正在錄音,又說她很喜歡歌詞,但想把「當天晚上」改成原曲的「蔓珠莎華」,於是我要重寫副歌。

但是,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蔓珠莎華」。聯絡人先說是日文,但是,是日文的什麼意思呢?他又不知道。於是他去問阿梅,才知道這是一種花。然後我就在副歌寫花的凋謝,寫了「蔓珠莎華,舊日艷麗已盡放;蔓珠莎華,枯乾髮上。花不再香,但美麗心中一再想」,才寫出這首作品。不過後來我聽說,原來「蔓珠莎華」也不是日文,而是梵文。

問:《蔓珠莎華》是日文歌改編。為原創歌及改編歌寫詞,創作過程會有什麼不同嗎?

答:寫原創歌比較容易,主要是跟作曲人溝通一下。但寫改編歌有時會面對一些特別要求,例如改編英文或日文歌,要保留原曲某一句歌詞。而且,有時候寫好詞,但最後唱片公司拿不到歌曲版權,我們就白做了。

問:《愛將》是廣東歌少有的反戰題材,當時為何有這構思?

答:以前也有這種題材的廣東歌,但在香港,可以突圍而出的反戰流行曲真是寥寥可數。我認為,《愛將》是寫反戰與和平的廣東歌裏面很有代表性的一首。回看歷史,女性在戰爭時可以發揮男性沒有的特質,而可以扭轉世界局勢。而歌中女人可說是「為國捐軀」,為了世界和平而犧牲。

問:你為梅姐寫了二三十首歌,最喜歡哪首?

答:很多首都喜歡。我在《淑女》寫一個不想當淑女的女人;《愛將》宣揚大愛,我特別喜歡;《蔓珠莎華》我也很喜歡。我寫的《蔓珠莎華》、《愛將》、《烈焰紅唇》及《淑女》分別成為4年十大中文金曲,我有幸為她寫了這些歌。另外,我很喜歡《不如不見》,她實在唱得很好,很有感情。這首歌雖然得過流行榜第一名,但應該有更好成績。

問:她演繹你哪首作品時的形象或舞台表演令你印象最深?

答:真的很難選。就算同一首歌,她每次演出都不一樣,例如她有個演唱會的《蔓珠莎華》是七八分鐘的版本。她在舞台上重新剪輯及編排歌曲,看得出她每次都細緻思考及設計,這是她的演唱會很好看的原因。

文:李展鵬

(澳門作家及文化評論人,著有《隱形澳門:被忽視的城市與文化》等)

編輯:謝秋瑜

設計:賴雋旼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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