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從代筆論文學:談公眾人物的虛實書寫

文章日期:2023年12月17日

【明報專訊】當書寫成為普遍人的日常技能,意味着只要有坐下來書寫的決心,可以說每個人都能成為作家。不論是現今作者的人數,或是書籍出版的數目,都達到了人類史上最高的水平。書寫能力的提升,解釋了作者人數的增長;但在另一方面,也代表了代筆書寫的普及化。就像早前哈里王子(Prince Harry)回憶錄Spare(暫譯《備胎》)的代筆書寫者(ghostwriter)J. R. 莫林格 (J. R. Moehringer)在《紐約客》上所說,市面上許多暢銷書,可能都是由代筆者書寫而成的。就正如他自己所代寫的王子回憶錄,雖然劣評如潮,但銷量卻不錯。

哈里王子作為公眾人物,找代筆寫自己的回憶錄,並非難以預料;但作為受高等教育的人,由別人代寫自己的人生,顯然有點尷尬。早前電影明星美莉.芭比.布朗(Millie Bobby Brown)也出版了她的處子之作Nineteen Steps(暫譯《十九步》),也面對了同樣的問題。她因出演著名電視劇《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而迅速走紅,收穫了不少粉絲,因此小說一出版,便受到了廣泛關注。然而,這部以作者本人的祖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親身經歷的故事作為根據的小說,被發現原來由另一位作家,凱瑟琳.麥格爾(Kathleen McGurl)代筆完成。其後美莉布朗便受到了各種責難。小說是兩人的共同創作,封面上卻只寫有她一個人的名字,也有人說,這種虛構小說的代筆,從前只出現在孩童讀物,如今卻延展到一般的大眾小說。一時間,這位剛成年不久的女星成為了眾矢之的。

對於此事,代筆者本人相對比較沉默,反而是一些論者想要為事件抱打不平。文化評論人埃拉.克里默(Ella Creamer)在《衛報》的一篇文章中指出,自莎士比亞的年代就有代筆,但鮮有猛烈批評的情况。顯然,這次涉及到年齡歧視和性別歧視。

一些公眾人物找代筆書寫,可能比較容易理解。凱蒂.普萊斯(Katie Price)和娜歐蜜.坎貝爾(Naomi Campbell)等名模也找人寫過幾本書,原因似乎跟她們所處的職業有關。她們習慣為他人的時裝品牌代言;而自己所創立的品牌,除了掛上了自己的名字,其實不一定參與到產品的設計事務。所謂作者,在這裏比較似是出資者和決策者。

例外的是近來美國女星茱莉亞.福克斯(Julia Fox)出版的回憶錄Down the Drain(暫譯《化為烏有》)。她就強調每字每句都由自己親筆書寫,絕無代筆。這本由電影明星兼時裝模特兒撰寫的著作,不論內容和文筆都有一定的水平,不輸給好些職業作家,而且內容極為真誠而赤裸,難怪受到不少年輕的文學愛好者所愛戴和推介。

顯然,代筆書寫的問題並不簡單,不是由作者本人或大眾說了算。

哈里王子回憶錄:代筆人的責任

說到哈里王子的回憶錄《備胎》,它出版時就受到各種冷嘲熱諷。早前他跟自己的妻子梅根(Meghan Markle)就因為一個電視節目受到了更多的批評。後來著作的代筆人J. R. 莫林格寫了一段回憶,發現可能作為代筆,他已經盡力把回憶錄寫得比較得體。

「我對哈里王子很是惱火。」莫林格如此回憶跟哈里王子合作的一些點滴。「我的頭在轟鳴,下巴緊閉,說話的聲音也開始提高。但對於這種情况,我內心的某部分仍能保持克制、思考。這也太奇怪,我竟對哈里王子大喊大叫。」這裏說的是兩人一場Zoom的會議。作為哈里王子的代筆,莫林格自覺有義務對著作內容的擬定作出表態。

書裏一處談到哈里年輕時接受軍訓,基於王子的身分,他要有被敵人俘虜和嚴刑拷問的心理準備。在一場演習,扮演敵人的軍官對他拳打腳踢,把他的頭推進水裏,不停對他辱罵,哈里的身心都快要到了極限,一名綁架者卻說起了已故的戴安娜王妃。這話刺中了哈里,他決定以瘋狂的方式回應綁架者的辱罵。哈里堅持要把自己當時的回應作結,因為他從小就被看不起——他想人看到他的機智。

「噢」,莫林格平淡地回應,然後告訴屏幕前的王子,他還是拒絕這種堅持。書的重點是當時英軍的越界行為,和哈里成長所承受的傷痛,而不是哈里當時瘋狂的回應。「你想讓世界知道你做得很好,你很聰明」,他這樣解釋,「但儘管看起來很奇怪,回憶錄並不真的關於你。這甚至不是你一生的故事,而是從你生活中刻劃出來的故事。一系列特定的事件被選取出來,因為它們對最廣泛的人有最大的共鳴。而在現時這故事上,這些人除了要知道綁架者說了關於你母親狠毒的話,便不需要知道更多」。

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說過,真正的友誼是反對,莫林格認為,真正的代筆者也應如此:「代筆人的主要職責,是長一張大嘴巴。你時勝時敗,但要寸土必爭,像嚴格的父母或專制的教練。不然你只不過是被歌頌的速記員,是對作者、對這本書的不忠誠——對書本身的不忠誠。」

一位作者聘請代筆,可以有很多原因:可以是有趣的主意太多,但書寫的時間太少,也可以是自行書寫的時間成本太高,也可以是自身不具備組織文句的天分。就連俄國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為了節省時間,把故事概要口述給速記員安娜.格里戈里耶芙娜(Anna Grigoryevna,也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後來的妻子),然後透過她整合完成。這也算是某種程度的代筆,但我們還是會說,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

文學作者論:共同創作的可能性

在現代美學的討論,特別是戰後1950年代因電影興起的作者論(auteur theory),關於作者本質的問題成為了重要的議題。

誰是藝術品的作者?這種問題並不簡單,特別是像電影工業這種需要分工生產的藝術產業,不像文學著作由一位作者獨力完成。因此好些觀點認為,藝術成品的決策者是真正的作者。也就是,導演決定電影的拍攝內容,選取攝影所使用的鏡頭,引導演員的演出,往往就成為了電影的決策者和作者。

然而,問題回到哈里王子的《備胎》,他的代筆人莫林格為著作提供了多項重要的決策,他是不是應該列為作者之一?

從純粹美學和藝術哲學的角度看,莫林格的文學建議,確實影響了回憶錄的藝術價值本身,列為作者之一無可厚非。但畢竟那是哈里王子的個人回憶錄,要是封面寫上了另一個人的名字,對大眾而言可能並非必要。莫林格本人也不追求這種虛榮。

不過,對於虛構的文學著作,大眾或有不同的判準。

《怪奇物語》的女主角美莉布朗出版歷史虛構小說《十九步》,她在自己的社交媒體宣傳,言語裏透露了自己對麥格爾的謝意。不少人後來發現,這位叫麥格爾的人,本身也是一名虛構歷史小說的作家。她也是一名專業的作家,而且整本小說都由她書寫,為什麼她的名字卻被隱藏了?

影視產業中的「作者」

有趣的是,我們從《怪奇物語》認識到美莉布朗,而這部極受歡迎的連續劇,每一集其實都由獨立的作者編寫而成。也就是,每一集其實都有獨立的作者。這自然是現代工業分工的極致表現,也是影視工業的常態操作。重點是,這裏每一集的編劇,都遵從故事創作者的指引——他們或許有自己的意見和貢獻,但決策者還是杜弗兄弟(the Duffer Brothers),每一集劇情展開之前,都先寫有「由馬特.杜弗和羅斯.杜弗創作」(created by Matt and Ross Duffer)。

美莉布朗成長於影視產業的環境,很自然受到這種氛圍影響。而且,在嚴格的意義下,她確實是自己小說的創作人:故事是由她提供的,故事本身就是她家族的故事,而且一切資料都經由她自己蒐集和整合所得,代筆人麥格爾所提供的流暢文筆和敘事能力,好比影視產業中的攝影和剪接。美莉布朗之所以受到責難,顯然是因為我們對文學的一些直觀理解。要深入探討,必然會牽涉美學中關於價值部分的一些根本問題。

文學類型:美感價值的探討

大眾之所以批評美莉布朗,還是因為評定一部文學作品的好壞往往取決於文筆和敘事能力,假如這都不是出自作者本人之手,那她還能宣稱自己是書的作者嗎?不同於回憶錄,回憶錄的價值不一定取決於行文的風格,而是選取內容的本身。回憶錄作為一種文學形式,更像是一種取材的藝術。

然而,文學形式本身是開放的,回憶錄的書寫方式本身並不設限,不一定要像《備胎》的代筆人一樣,把回憶錄寫得具有公共性。美國女星茱莉亞.福克斯寫的回憶錄《化為烏有》全然是個人的生活經歷,不需要公共性來體現自身的價值。這種關乎個人情感的書寫,似乎很難由代筆完成——而且,作者本人也強調,書裏一字一句都是自己的心血結晶,這自然有它的必要性。

這本回憶錄有作者隨父母由意大利搬到美國的經歷,又從青少年時期友人對她的影響,寫到美國時裝和演藝界的腐敗。她的生活有時過於奇幻,要是並非回憶錄,讀者或許無法信以為真。但福克斯的文字是如此真誠,當她說起了她的童年,讀者便一時置身於孩童的視角。「讀本書吧」,她爸爸從她小時候就這樣跟她說,因為怕她看電影看壞腦。他爸爸可能沒有想過,他女兒的一生將會遇到更多比電視可怕的事情,也不會想到,書開頭的第一句就是希望他爸爸不要讀到這本書。

有時候讀一本回憶錄,讀者可能想要看到一種更主觀的視角。敘事者的口脗需要完全可信嗎?福克斯整本書都用現在式書寫,她要的不是客觀的過去,而是一種與現在相關的過去。把書讀起來,一切都似是正在發生的,這是書想要達到的效果,也是書本與讀者心靈的連結,甚至是一種情感教育:在金錢與欲望的男權社會下,女性的生命被任意擺佈,但女生也是有血有肉的生命,有很多旁觀者不理解的情感。這裏跟哈里王子的回憶錄就有着鮮明的對比意義:哈里出生就是王子,他有着各種優勢,同時有他的負擔,他的回憶錄也必須像他的人生一樣,具有公共性。

從這種意義下,《備胎》可能由代筆書寫更為恰當。要是哈里王子自己書寫,我們又要以為他在發牢騷。我們不需要看一位王子發牢騷。但無論如何,代筆人作為背後真正付出的人,都必須賦予肯定。在這片名聲等於權力的戰場,代筆人必須善用自己發聲的權利。為了自己,也為了整個工業。

文•扁豆

美術•劉若基

編輯•鄒靈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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