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了米奇「頭啖湯」 Roy Lichtenstein 化媚俗為不朽

文章日期:2023年12月29日

【明報專訊】說起普普藝術(pop art), 就算你叫不出Andy Warhol的名字,也認得他的金寶湯與瑪麗蓮夢露,但要你再提到其他pop art代表藝術家,或許就不那麼容易了。其實以「二次創作」米奇老鼠、建立其「漫改風格」而聞名的pop art大師Roy Lichtenstein,比起Andy Warhol大玩米奇icon的神話系列更早上20年!

Andy Warhol的《槍擊瑪麗蓮(鼠尾草藍色)》2022年以1.95億美元成為拍賣史上第2貴畫作,據網上流傳資料為目前已知的最昂貴畫作第11位,說是「目前已知」,因為超級富豪或王室等也會有私下交易,而外人不會知道其價格;據網上資料已知最昂貴畫作排第15的同樣是普普藝術作品——Roy Lichtenstein 1962年創作的Masterpiece於2017年賣出1.65億美元。Warhol在1981年創作Myths系列,10個現代消費新神話人物包括米奇老鼠,但在20多年前,Lichtenstein已飲了「頭啖湯」。

Look Mickey奠定漫改風格

1958年Lichtenstein開始畫唐老鴨與米奇。3年後,1961年完成的Look Mickey奠定了他為人熟知的漫改風格基礎:紅黃藍三色與擷取戲劇化畫面。話框裏唐老鴨興奮地說:Look Mickey, I've hooked a big one!捂嘴而笑的米奇看到魚鈎根本沒有揮出去,而是勾住了唐老鴨自己的水手服——充滿戲劇元素的一刻。Lichtenstein曾自述,他7歲的兒子打賭他畫得不及漫畫好。Look Mickey原本是1960年的迪士尼繪本Donald Duck Lost and Found的插圖,原圖並沒有話框,他從內文選取最能呼應畫面的一句,刪減背景的人、後方的樹。木板與背景一片黃,更突出藍白水紋。這正是pop art的特色:一眼吸引,極速傳達。你不需要知道整個故事講什麼,卻令你浮想聯翩。

Masterpiece爭議中成經典

這一切與其說是兒子的玩笑,不如說是因為平等觸及——藝術觀眾向來受階級、修養、教育所限,1960年代大眾娛樂與傳播人皆可得,小孩子也有自己喜愛的插畫。Lichtenstein最昂貴畫作Masterpiece就是以漫威畫師Ted Galindo的漫畫作藍圖——不喜歡的人說他幾乎原圖照搬,喜歡的人看出他怎樣在調整畫作後建立自己的風格。與原畫比較,他標誌的三色加粗描邊,令一切更鮮明;而將男士的白領紅呔藍西裝大刀闊斧化為一片黑,使一切聚焦女子輕啟的紅唇及臉部表情上。

他又創作了一系列廣為人知的慘情女子(一泡眼淚水汪汪,夠媚俗了吧),包括著名的Drowning Girl,不難看出他除了在畫作中融入個人特色,如只擷取女孩特寫,修改顏色,用網點(Ben-Day dot)作臉部膚色,也看出借鑑了其他藝術家,如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的方法來修飾原本較尖銳的波浪畫法。Lichtenstein明言自己是重構陳腔(cliche)事物,使其不朽(monumental),當中「差異通常並不大,但卻至關重要」。

挪用大眾文化 貼地創作

這不大的差異,是人們眼中着重繪畫技術的細微分別,但Lichtenstein所言的「至關重要」,卻是他找「另一種藝術」的方法。「陳腔」與「不朽」本身就微妙,前者是太常出現,已不能再產生影響,後者卻是深刻至難以磨滅。漫畫或商業藝術之cliche,不在其繪畫技法,而是定期出版或連載的漫畫就是大眾被放大的購買與追看欲望,一出版就要擁有,而看完後漫畫下場或許就是隨手丟掉,就如欲望上來趕着要喝一罐汽水(如Warhol繪畫全民皆消費的可口可樂)。

Lichtenstein將這一般為追趕死線創作的漫畫,化為大幅掛在藝術館裏的作品,以更緩慢時間創作原本代表快速消費之物。這些僵化、媚俗的物事被認為「不可能是藝術」,而兩者之間的張力卻引起他極大興趣。世人認為普普藝術以質疑high art、反藝術為己任,他的作品卻非關形式,而是觀看,他總是興奮於觀看,思考他人如何觀看事物。若把鏡頭拉遠一點,由其漫改作品獲得關注的1960年代往前回帶:自從1940年代尾、50年代初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如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等席捲美國藝壇後,抽象表現主義成了美國主流,美國也終於有了自己的高雅藝術代表,可與歐洲同業分庭抗禮。在抽象派成為主流藝術流派的1950、60年代(例如Pollock那賣出2億美元的Number 17A),藝術圈人人抽象,Lichtenstein也曾畫過不少抽象作品,他卻漸漸覺得自塞尚(Paul Cézanne)起,藝術如像烏托邦,遠離世界;而挪用大眾文化,即提供了另一種創作藝術的方式,那些現代生活物品、傳播事件與流行圖像,用完即棄,無限堆疊,又人人牽涉其中。

垃圾桶象徵工業化發展

畫Look Mickey的同一年,Lichtenstein又畫了Step-on Can with Leg雙聯畫,畫面左方斜斜伸出穿高跟鞋的美腿,鞋頭踩在垃圾桶的腳踏上,左聯的垃圾桶是蓋上的,右聯的蓋子則斜斜打開。看畫的人莞爾一笑,認出這便利現代生活的工業產品。

他說起普普藝術與他的作品皆為工業畫作(industrial painting),他創作時着眼於工業化後加速發展的生活,包括人們的觀看與思考模式,一切關乎即將來臨的世界。於是他的作品裏有波鞋、咖啡、燒雞,有鈴鈴作響的轉圈電話,還有最能抓住觀眾目光的新聞畫面。比如1961年的畫作The Kiss,挪用二戰完結時的《勝利日之吻》(V-J Day in Times Square)照片:當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時,一名水兵在紐約時代廣場激動親吻身旁一名女護士。Pop art見識了傳播與物慾的無遠弗屆。

文:Chor

編輯:朱建勳

設計:賴雋旼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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