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黎哲舜《有毛有翼》:從墮落理解黑暗,於苦痛學會療傷

文章日期:2024年01月07日

【明報專訊】2023年的年尾在書店行逛時看到一本很特別的書——由後話文字工作室出版的同志短篇小說集《有毛有翼》,書本還特別包了膠,不能讓18歲以下人士閱讀。這個第一印象尤其深刻,那刻便覺得這本書的內容應該很大膽。後來和作者交談才知道,《有毛有翼》並沒有送檢,那些印在書腰上的防止給未成年人閱讀的字句反而起了個讓人一探究竟的作用,實在有趣。

除了是那些警告的字句外,「同志文學」是另一個着眼點,近年香港書寫同志故事的作家雖然不多,但感覺社會對同志身分的接受程度提高了,畢竟關注男性及跨性別性工作者的民間組織午夜藍出版《午夜男喃:香港男性性工作者口述歷史》獲得不少好評,連誠品的銅鑼灣店也擺放BL漫畫、小說。可是,信和中心的漫畫店停售BL書籍的消息就像走回頭路,連同志題材都變得敏感,便覺得《有毛有翼》包膠是出於先見之明。

香港的壞男孩文學

《有毛有翼》一共有4個短篇故事,蔡元豐在序言將作者黎哲舜比作港版的「壞男孩」作家,與上海的「壞女孩」文學作比較,壞女孩文學寫吸毒、酗酒、自殺、墮胎、女同等,而黎哲舜的壞男孩文學則是反叛、敏感、傷感、對世界不解不忿。《有毛有翼》的小說情節的確黑暗,寫自殺未遂入精神病院、賣淫、性上癮……作者本人也坦言「有啲dark」,笑指自己本想用黑色作為封面,但當聽到編輯說看完小說有種「解脫」的感受後,便覺得這是「黑中有光」,人要理解黑暗才能學會面對,也應了封面的話:「墮落是延續生命的方法。」

若然單單是寫人性墮落的故事,就不會引伸另一種考慮——書寫同志文學,如果內容過於負面,會不會影響本來就弱勢的群體呢?書裏的男同志有精神病人、骨場技師、對學生下手的老師等等,主角會為情所困、受欲望的控制,處於不同的困境之中,絕對不是「平凡」的男同志生活。黎哲舜也是同志,也思考過書寫同志的問題,他認同書寫弱勢社群時需要小心處理,但在創作裏都沒有因此而猶豫、限制。他認為香港的同志文學本就罕見,因為不是每個同志都願意將私密的事暴露在陽光之下面對讀者,所以同志文學的領域反而大有空間去創作,大膽的嘗試也可探問讀者的接受程度,而自出版後也收到正面的回應。黎哲舜以同志身分出書,也是回答心裏的問句:「我不寫誰又會寫?」他自言自己是一個「一就不做,如果要做,就做到最盡的人」,所以筆下的故事都是來自生活中最為深刻之事,而這些深刻的事情往往都帶着苦痛,故事的結局都不甚完美。他解釋相比起為讀者帶來希望,他更希望讓經歷相似、類近的人能從閱讀他的故事中不感孤單。

反而黎哲舜很抗拒在書上的建議分類打上「同志文學」的標籤,他每每看到電影、書籍標上「同志」兩字就沒有多大興趣了解,「同志」於他而言並非是一個賣點,「我不覺得有需要強調同志文學這一類別,都是文學的一種,正如一些女作家,也不會想分類成女性文學」。他的編輯對此卻持不同的意見,編輯希望《有毛有翼》可以讓讀者看見同志社群的狀况,make it visable。以文學去反映弱勢社群的實態,有不少作品都會勾畫出社會的問題,以文學的方式梳理、解決,但黎哲舜則言,自己沒有那麼偉大,「我故意不想以議題式的寫法去處理同志,我想呈現的是他們生活的真實狀况、suffering(受難)、掙扎,展示面貌多於去談社會問題」。

即使同志平權是社會的議題,但是他不欲放大小說裏的公共性,而是刻意地從個人角度出發書寫同志,他認為議題先行的創作會有既定立場、前設,而故事有既定的立場會變得不好看,忽略了故事的娛樂性。黎哲舜補充若然要以議題式處理同志群體,很大可能不得不討論同志受歧視的狀態、同志婚姻等等,「我不是不支持同志、對於這些議題沒有立場。而是我的創作主張關心人物的情緒、心理狀態,所以我覺得要以人物出發去寫故事」,相比強加既定立場予人物,他更想以人物出發去反映社會現實,這樣來得更為準確而真實。

七成真實的小說

談及小說和散文,有人會以真實與否去劃分,小說是虛構的,而散文是真實的。黎哲舜很喜歡鍾玲玲,喜歡她的真誠,而他的小說也有不少真實的部分,他說:「我寫的小說比較貼近現實,而我寫的散文則是虛構成分佔多。」作為中文系出身的黎哲舜,本來就對於文學的分類有所疑問,連自己也懷疑《有毛有翼》是不是一本短篇小說集,畢竟書裏的內容有近七成是真實故事,「我常常都有個想法是——所有小說都是改編自真人真事」。其餘的三成虛構則是為了完善小說而出現,比如說為了讓小說的高潮更好看,或將故事變得更為完整。他續道:「或許我反叛吧,想挑戰原有的玩法、既有的印象……文學的分類變得愈來愈模糊,已是過百年前發生的事,小說、詩、散文的界線早就不再清晰。」

談及書中的真實部分,尤其是書裏第一個故事,主人公因為自殺未遂而被送入精神病院,黎哲舜也有相同的經歷。在黎哲舜16歲時,他也因為自殺未遂而出入精神病院,一直也飽受精神病的折磨,在前年也想過再次入院。一直服用精神科藥物的他,因為副作用而無法看書,一度讓他感到無力,「創作需要input,所以食藥讓我不太能寫作」。每當不開心的時候,他也樂意和身邊的朋友分享,「我很喜歡和別人聊天,而寫小說就像講一個故事,和人聊天的一個語氣」,寫一個故事於他而言除了是滿足分享慾,也是期望從他人身上得到安慰——回想黎哲舜在《有毛有翼》未問世前,已經將其中一篇作品〈下落不明〉印成A5大小的小書,放於客廳供朋友閱讀,大概是以文字創作的方式分享生活,和人聊天。

《有毛有翼》4篇故事都是來自作者的生活日常、認識的人和事,小說書寫的同志生活和尋常大眾相距甚遠,對讀者而言陌生而光怪陸離。節錄自其中一篇〈有毛有翼〉寫愛人自殺:「整塊地都是他的精液。就只有他的褲頭前流着一小灘鮮紅色的血,應該是死前在最後的掙扎中射出來的。」描述這種血腥的場面時,黎哲舜的文字都是簡練的,他說自己很怕煽情的文字,「煽情會影響到想寫的某種情緒的準確性」。他看重文字裏的準確,也是由於準確牽連的是真實,呈現現實的重要部分。

將苦痛融入書寫

回想書的名字,一方面是以傳統方式從4篇篇章選題為書名,另一方面,「有毛有翼」是指經歷苦難然後成長的寓意,也切合作者現時階段。黎哲舜分享出版這本書也是一種階段的改變,在寫完最後一篇〈欲止又言〉後,自己就沒有再認真地書寫過小說作品。〈欲止又言〉以書信的方式表達,赤裸地表達愛而不得的感受,也是黎哲舜最為喜歡的一篇作品,他說:「〈欲止又言〉意義重大,是為了紀念一個人,而我寫這一篇的時候挖自己挖得最深。」他在寫〈欲止又言〉時會哭到流淚不止,就像是嘔吐的狀態,「有些說得差的都照吐出來先,將內心的說話都吐出來,就像是飲醉酒、患病時吐出來會舒服一些」。吐出完〈欲止又言〉後,黎哲舜自覺釋懷了,減少了執著,性情也不再那麼剛烈,他說:「在書寫《有毛有翼》整本書時,我整個人的狀態都是比較激昂,比較歇斯底里,整個過程消耗了自己很多能量。」他又提到在小說裏部分角色的死亡會讓他解脫了一些,有一種「角色代我而死」的感覺,埋葬了現實帶來的苦痛。

挖出自己的內心,剖白式的寫作的難處在於作者面對讀者時的勇氣和真誠,而黎哲舜也奉之為小說的重心。他認為自己的寫作離不開「不吐不快」的狀態,比如是對生活的不忿不解,對困境的迷惘或是反思,而這些啟發都是緣於生命中的苦難。「對於目前、短期內的我,要寫作就要suffer。」他說,苦難成為了創作的主要養分,持續創作也意味着面對更多的苦難,但他沒有刻意迴避,更覺得「既然要吐苦水,就要繼續suffer」,苦難也可以是一種讓生活增加趣味的方式。黎哲舜的創作就像處理一個又一個的傷口,寫作就是為傷口換膠布、消毒,而且不能不處理。處理傷口過後,黎哲舜一直都反思自己的寫作之路,他希望作品乃至為人都可以學習變得溫柔,「不需要再那麼衝動、對抗世界,不想有這麼多不滿,學會知足一點」。

《有毛有翼》無疑為我們展現了同志的現實,或許觀眾會視之為奇觀、情慾橫流,但這也僅在於主流異性戀的視角下帶來的歧見,當中的骨場尋歡、為情自殺在社會都是普遍之事,只不過我們不聲張,裝作沒有看到。如同《有毛有翼》的書腰:「本物品內容可能令人反感……」有時候不需淫審處為之辨別、限制,早早就有有色眼鏡去看待同志、性,而那些警告句子更像是陳述事實。

文•楊喜盈

美術•劉若基

編輯•鄒靈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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