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00後讀者:金庸武俠小說是文學啟蒙

文章日期:2024年03月10日

【明報專訊】從1955年寫《書劍恩仇錄》至1972年完成《鹿鼎記》,金庸寫下了15本大受歡迎的武俠小說,雖然是50年前的作品,廣大的讀者群卻不乏年輕臉孔。這次訪問的四位00後金庸讀者,全部都是從小學開始閱讀金庸小說,這一場場跨越年齡與時代隔閡的閱讀之旅,還啟蒙了他們對文學的喜愛,更在金庸小說找到他們想要成為的大人。

作家汶禧:最好唔知道自己有宿命

陳汶禧(汶禧)是大學生,也是見山書店的店長,去年出版第一本書《孖鋪》,出書之前也有想像「身為作家的壓力」,出版後發現這份壓力不存在,因為日子如常,別人也不會刻意提起他出版過一本書。這位年輕作家,曾經覺得小學作文要寫滿一頁紙很難,直至遇上金庸的小說。

因為不時聽說「從前的人」為了閱讀金庸而拿着電筒在棉被裏看書,十歲的汶禧不喜歡讀書,很好奇哪一本書可以比睡眠更吸引,便到圖書館借了一本《笑傲江湖》,隨手翻開書中的任何一頁,看見了令狐冲不知道在做什麼,看不懂,把書放回書櫃。原來不是令狐冲的錯,是陳汶禧的錯。好奇心驅使他再試一次,拿起《笑傲江湖》從第一頁讀起,從此一口氣讀完金庸的小說。

小學四、五年級一口氣看完金庸小說,仍記得當時家人在街市的熟食中心工作,放學後,他揹着書包來到人聲嘈雜的熟食中心等待家人下班,找張圓枱坐下來看書,身旁粗口橫飛又飯香四溢,他只看見小說裏的武林世界。上課也是看小說,老師的講課再精彩,也精彩不過他抽屜裏的郭靖、黃蓉的故事。不聽書,不交功課,緣分到了,老師沒收了他的《天龍八部》,要他交了功課才還書給他。

金庸是他第一個讀完所有小說的作家,從前對文學毫無認識,從此喜歡閱讀,最大的收穫是可以長時光專注讀書,而且不怕閱讀長篇作品。因為看見了教科書以外的文字世界,大概知道「寫人物」、「寫場景」是什麼回事,小四寫一頁紙也詞窮,小五的作文功課可以洋洋灑灑寫五頁紙。最瘋狂的金庸閱讀之旅是小學,日後沒有不斷翻看,但汶禧認為這場閱讀之旅為他帶來了很好的寫作基礎養分。

最初,他以為自己喜歡武俠小說,後來嘗試閱讀古龍、梁羽生、黃易……都不像從前閱讀金庸那麼投入,他很好奇自己到底喜歡金庸小說的什麼,便到圖書館的「文學研究」分類看看,竟看見了一整個書櫃都是講解金庸小說的書。翻閱了部分分析書籍,令他發現自己是喜歡金庸筆下的人物關係、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而金庸可以創造許多性格立體而不重複的人物,令他佩服。

所有小說裏,他最喜歡《天龍八部》,「入面幾乎每個人物都有一啲滿足唔到嘅遺憾,例如段譽苦戀王語嫣,但王語嫣就淨係諗住佢表哥,佢表哥慕容復就淨係諗住帶大燕復國;喬峰好有俠氣,最後發現自己係契丹人,佢一路想對抗嘅嗰個國家就係佢自己身上流住嘅血,然後佢好鍾意阿朱但最後親手殺死咗阿朱,因為阿朱化咗妝,想去化解一段仇恨……你武功好原來唔係大晒,你都有好多遺憾完成唔到,嗰種情感令我好投入。」

「最悲劇就係喬峰,佢簡直好似希臘嘅悲劇人物一樣,喺當時宋朝同遼國打仗嘅背景下,佢係丐幫幫主,要去抵抗遼國,一路講緊佢武功蓋世,非常豪氣。故事中間揭曉原來呢個人就係遼國人,佢帶領武林對抗遼國,原來佢自己就係要畀人對抗嘅對象。佢同昔日所有中原武林朋友絕交之後,去做遼國嘅大王,但又唔想背棄昔日養育佢成人嘅宋人嘅恩義,最後佢喺兩軍對戰嘅環境選擇跳崖,用自己嘅死去締結和平。」

汶禧感慨喬峰被命運操控,「就算你武功幾好,你都唔可以逍遙快活咁過生活,但都會諗有時命運係抵抗唔到,你覺得冥冥中召喚你去完成嘅嘢,你一定要去做,你有呢個身分嘅時候,就有啲不得不去完成嘅事。」

喬峰這個人物令他看得投入,而段譽則是他最喜歡的角色,甚至是他心底裏很想成為的一個人。「佢有絕世武功但自己唔知,去到絕境又會突然爆發,由始至終佢都無武林高手嘅架子,對人和善,幾羨慕一個咁嘅狀態。你好有武功但你最好唔知道,咁你個人就無咁多枷鎖、無咁多束縛。」知道自己叻係一種包袱?「係,個感覺就好似喬峰咁,你知自己係丐幫幫主,你要負一個丐幫幫主一定要負嘅責任,就會帶來痛苦,你一定要去服從宿命,所以你最好就係唔知道自己有宿命。」

留英學生Chloe:金庸小說陪伴孤獨日子

關瑋寧(Chloe)今年二十歲,在英國留學第三年,小五閱讀第一本金庸小說《神鵰俠侶》,從此對中國文學和中國歷史深感興趣。雖然也有閱讀英國文學、不同國家的文學,但始終認為粵語、中文的文學作品和自己的情感連繫最深。

在英國生活,無論是學校圖書館和書店都很少中文書,加上語言環境的轉換,她深深感到自己與中文的距離遠了,所以每年暑假回港都會爭取時間閱讀中文書,去年聖誕節難得回港,到見山書店一趟,買了一本陳冠中的作品帶回英國。「我想保留我嗰一部分嘅自己,好珍惜有一部分咁熱愛中文閱讀嘅我,唔想因為換咗一個語言環境就無咗呢一部分。」

Chloe對金庸的喜歡,既是欣賞小說,也是一份情意結,金庸小說總會令她回想起不同時期閱讀金庸的自己。她最初閱讀金庸是小學五年級,當時從中文小學轉校到英文小學,其他同學都認識了數年,早已結成一群群玩伴,而她則是自己一個人,再加上語言環境變換,同學常常講英文,她很不習慣,也有一種不想別人前來打擾她的心態,拿起一本書作為自己的保護牆,一方面令自己看起來雖然是一個人但也有些事情做,另一方面別人不會主動和她聊天。

為何是金庸小說?因為她一轉校,老師就邀請她做一個金庸講座的司儀,她閱讀司儀稿,知道了金庸寫的是武俠小說、作品特色以及有哪些著作。司儀稿提及《神鵰俠侶》,她就到圖書館借閱,一讀就停不下來。學校早會時,她把金庸小說放在唱詩歌的手冊裏閱讀,往返泳池學習游水的車程也在閱讀,最暢快的閱讀時光是陸運會,她當時借了一套八冊的袖珍版金庸小說,一天的陸運會可以看完一冊。

孤單的日子,全靠金庸小說取代了同班同學,陪她走過了轉校最初的孤單、不適應的日子。後來到英國升學,再次轉換語言環境,而且是在異鄉,她可以使用中文的時間很少。第一年暑假回港,看見婆婆家有一本《神鵰俠侶》,她重新閱讀這本書。她認為自己始終未投身社會,對於人情世故和爾虞我詐沒有深入體會,「係咪睇完第二次就會對主題嘅體悟深咗好多?又談唔上係,但更多係重溫追看小說嗰種好純粹、好開心嘅感覺」。

金庸小說啟蒙了她喜歡閱讀,也令她喜歡中國歷史,從前歷史課老師講述宋朝、元朝,她看着歷史資料,想起金庸小說的人物,覺得很有代入感,好像自己在這些朝代認識了一些朋友。同時,金庸小說那些保家衛國的想法,也影響了她會想保護自己的家園。她對金庸小說的最深印象,是一種「喺蒙古大漠入面自己一個行」的孤獨感,「譬如令狐冲要去練獨孤九劍,都係自己慢慢感受武學秘笈嘅奧妙,成個過程都係自己一個行」。

成長過程,身邊不乏喜歡金庸的同學,大家會討論誰人較像郭靖、張無忌等小說人物,她認為自己較像楊過,有點叛逆,又曾經闖過,但「過」就是錯了會改過。校園裏,讀金庸不代表老土,而是代表中文好勁。至於校外,她會害怕「喜歡閱讀」是一個老土的興趣,曾經在赴約途中閱讀金庸,原本打算見到朋友之前把書收起來——來不及了,朋友看見了,竟然和她討論金庸,令她發現金庸作品的讀者層面很廣泛,「閱讀個門檻唔係好高,唔係好文藝、好離地嘅嘢」。

眾多小說之中,她最喜歡《神鵰俠侶》,「我鍾意佢對愛情嗰種描寫,最純粹係楊過同小龍女喺活死人墓入面培養嘅感情,睇完之後會令我對呢種愛情有一種嚮往,我覺得好可貴,特別係佢哋會等待對方」。

中學生劉子源、王昱棠:書中故事如人生

王昱棠和劉子源都是中五學生,兩人都喜歡寫作、閱讀,修讀中國文學科,同時是金庸的讀者。王昱棠最初接觸金庸是小學三年級到同學家裏打機,玩《金庸群俠傳》,當時電視也剛好播放連續劇《射鵰英雄傳》,爸爸邊看邊評論不同電視版本哪個更似原著,令他好奇原著小說,找來《射鵰英雄傳》閱讀。

劉子源也是因為同一齣電視劇而認識金庸,他第一次接觸「武俠」這種題材,而劇中楊康只有很少戲份,他當時認為楊康是個百分百的壞人。也是因為好奇心,八歲的他借了小說看,發現金庸為楊康花了很多筆墨,人物描寫很立體,每個行為都有背後動機,他開始理解這個「壞人」,也明白了人物刻劃、故事鋪排對故事很重要。

劉子源繼續閱讀金庸,過程雖慢,小學至今也讀完了大部分金庸小說。八歲讀《射鵰英雄傳》是因為故事的情節緊湊,雖然不會分析作品,但小說語言同時沒有艱深得要停下來查字典。長大一點再讀金庸,他發現自己喜歡故事的主題,尤其是《天龍八部》:「我好鍾意佢嘅主題係事與願違,因為好多時我哋都係咁,會喺爭取自己目標嘅時候,可能有其他執著,結果可能唔係自己心入面諗嘅咁。」

他認為每個人也一定有很想得到、很想追求的事物,然而就是會事與願違,「明咗呢個概念就可以睇開啲,唔一定樣樣嘢都係你想點就點,就算得到嘅結果唔係你一開始想要嘅,但過程都唔係白費。」

王昱棠同樣因為電視劇而看小說,驚訝於小說對人物描寫的細膩,從此喜歡有鋪排、一步步深化情感與主題的文章,也算是寫作興趣的開端。小時候的閱讀,他很喜歡每個角色的修練模式、武功招數都不一樣,同時裏面有佛教、武當等等豐富的文化知識,都是他這個小讀者聞所未聞的,感覺好像跟隨主角遊歷世界,也接觸了小學課本沒有的恩怨情仇。他特別喜歡洪七公,令他思考有一些人可能表面平凡,但身分地位很高,卻因為看破世情而選擇平凡生活。他也喜歡郭靖,希望自己像他一樣,天分不高,但後天十分努力。

他們都喜歡寫作,認為平日和朋友只會傾談「陣間做咩」、「陣間食咩」等淺層話題,較深入的話題很難開口。王昱棠說:「因為有時有啲情感,或者係有啲嘢想抒發出嚟,我講,你又可能唔想聽,你又可能唔明白。咁我寫嘅話,如果你有興趣,你可以繼續睇落去,你真係睇完,你就應該會明我講乜。」

文.趙曉彤

美術•劉若基

編輯•利永倫

電郵•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相關字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