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宮:收藏家惜物緣 清朝銀錠 祝事事如意

文章日期:2024年03月17日

【明報專訊】M+博物館一個表面有紅白條紋的「西瓜波(玩具足球)」收藏,其捐贈者叫歐陽偉航,6年前「經典冰室舊物珍藏展」的懷舊冰室展品也是由他獻出,不難看出歐陽是個喜歡蒐集舊物的收藏家,只是沒想到有這麼多「香港製造」珍藏、打扮新潮的他獨愛陳舊的清朝銀器,更想不到他私藏一枚銀錠?

/邂/逅/經/過

北京旅行時相中

訪問當日來到收藏家兼自由設計師歐陽偉航(Vincent)在炮台山與友人合辦的茶室,裏頭滿是木製家具,放着香港電影《花樣年華》海報、日式和菓子、中式銀茶具等,像是在幾個時空來回穿梭,卻又一致地散發着「古舊」的味道。看着桌上的銀茶壺,喝着好客的歐陽混入柚子冲泡的綠茶,加上歐陽的爸爸原是中環已結業的海運茶冰廳老闆,一時誤以為「茶」是歐陽分享的主角,然後才看到他手中在把玩着一枚元寶狀的銀錠。本想問他這銀錠:是白銀嗎?是幾多両?他似是看穿我疑惑的眼神,我還沒問出口,他先回答:「這(銀錠)是送禮用的。」那麼他為何收藏這枚銀錠逾20年,遲遲沒把它送出?歐陽笑言他不會送出去,但他每年都會拿出來給親友摸摸看,討一個祝福。

細看這枚銀錠表面圖案,中間由一支毛筆與一柄如意交叉而成,毛筆和如意之間上下各有一顆腍柿,取它們的普通話諧音,歐陽解釋:「最基本的意思就是必(筆)定(錠)事事(柿柿)如意,這個隱含所有最真誠、最簡單的祝福。」這枚送禮銀錠是經由相熟買賣古董的商店介紹買入,據透露大約是清朝中期產物,白銀是清朝主要貨幣之一,官銀上會有記認以顯示它是官方鑄造。有說到了晚清時期鴉片戰爭後,清政府要以大量白銀賠償,白銀的流失令它更顯矜貴,加上一般人認識銀器多是茶具和銀飾等,而歐陽說專門作送禮用的銀錠很少有,記者便以為這個「罕有價值」是歐陽20多年前到北京旅行相中這枚送禮銀錠的原因。

/講/究/神/髓

工藝品珍貴「不用錢衡量」

「我們收藏很講『物緣』,主要看物品的圖案和手工去決定是否收藏,不太理會它的商業價值怎樣」,歐陽偉航認為銀錠上的雕刻手工已超越其商業價值,說是他無論花多少錢再請同一名師傅重新打造,也不可能復刻銀錠的模樣,那種珍貴「是不能用錢衡量」。歐陽不經不覺收藏銀器逾30載,他鍾愛有吉祥寓意的東西,特別會儲藏清朝「鎖牌」(即送給兒童的平安鎖),因為那意味孩子從出生起一輩子都帶着平安鎖所有美好祝願。歐陽雖說不會把那枚寓意「必定事事如意」的銀錠送出,但讓他從銀錠和平安鎖選一樣送禮,他不加思索地回答:「我當然會送這個(銀錠) ,因為這個是特意pre-order(預訂)去做,叫師傅做一件送給別人,去金舖不能直接買得到。」

為了修補破損銀器,歐陽特意拜師學打造銀器,發覺一點也不簡單,「我連學修補……也修補不了什麼」。他找過本地師傳鑽研其銀器收藏,但無論是焊接,還是雕刻技術,師傅自言工藝未必能媲美古代手工,更別說能做出其神髓。歐陽偉航續說:「(手工藝品的)神髓是最難掌握的。」譬如說以前手工刺繡品的動物栩栩如生,現在用機器輔助而成的大多看上去很生硬。他曾到物質資源較貧乏的貴州考察,看到當地師傅靠其手藝,用繩子和槌等簡陋工具打造銀器,想到清朝也沒有先進的機器打銀,不禁感歎:「以前的人沒有那麼多工具,沒有那麼多設備去做這些東西,但他們注入所有心思做好每一件事。」

歐陽以往分享其藏品時,不時有客人問他:「打銀師傅當時做這件物品要幾耐?」他總不嫌其煩回答:「其實他們(製造者)不會想做多長時間,只會覺得要做好它。」對於手工藝品,歐陽認為最重要的並非「花多少時間做」,而是背後的意義和用心,正如那枚他珍視的銀錠包含的心意獨一無二,「我會讓人摸一下銀錠,(取其好意頭)必定事事如意,或者用手機拍張照片儲存,他們都會很開心」。

/情/繫/中/環

兒時必逛荷李活道、摩羅街

歐陽偉航喜歡收藏舊物,又對寓意吉祥的物品情有獨鍾,原因皆離不開他成長的地方——中環。他的母親在中環街市賣蝦,父親在街市附近開茶餐廳,雙親忙着做生意,笑稱父母是典型「很市井,掛住搵錢」的人。他笑指反正父母知道他(歐陽偉航)的活動範圍離不開中環,不太管束作為孻仔的他,也不會對其人生方向,或者收藏愛好多加干涉。自小頑皮的他最喜歡周街走,覺得中環有兩面的反差:「日間很繁榮,晚上沒有人,但街上店舖的櫥窗不關燈,又是另一個世界,所以我小時候最喜歡window shopping(光看櫥窗不購物)。」

歐陽從小學到中學都在中環一帶的學校讀書,返學放學必經荷李活道。貫穿中上環的荷李活道日前被英國雜誌Time Out列為世界最酷街道第二名,除了有酒吧和西式餐廳林立,還有各式各樣的古玩店,其中上環一段毗鄰有「古董街」之稱的摩羅街。歐陽偉航記得兒時路過荷李活道,總愛在古玩店的櫥窗前駐足,細路仔唔識世界,只覺新奇有趣;後來修讀設計投身社會,到赤柱逛街見到一個別致的銀公仔,突然眼前一亮,「bling一聲,覺得好得意,就開始蒐集銀器」,並結識銀器收藏愛好者,這分突如其來的觸動大概是上文提過的「物緣」。他長大後接觸愈來愈多銀器,才發現兒時在荷李活道看過的古董是一隻有逾400年歷史的明朝製造銀手鐲,「那隻手鐲很特別,(圖案)是立體的」,圖案描述司馬光砸缸救人的故事。

歐陽偉航研究中國傳統設計圖案,發覺一花一草,或者是動物也好,「它們都有意思(象徵意義),中國人不會把(意義)不好的東西加入其設計中」,例如牡丹代表富貴,蝙蝠則象徵財富和吉祥幸福,中國設計通常會融入帶有正能量信息的圖案。他說:「他們(中國人)的意識形態就是要正面,祝福別人一定要用(寓意)最好的東西。」西方國家也有為別人送上美好祝福這個習慣,譬如說歐洲人結婚會用代表純潔幸福的鈴蘭做捧花,法國人也會在每年的5月1日互贈鈴蘭,歐陽說全世界都各自有「很blessing(祝福)的東西」,最終目的殊途同歸,也是為了祝福別人。

/傳/統/智/慧

「囍」不算文字 氣勢強勁

婚宴場合總能看到「囍」字的蹤迹,意即「雙喜」,對成婚的兩家來說都是喜事,但原來「囍」算不上是一個字。歐陽偉航的爺爺有本很珍重的相簿,裏面放着歐陽偉航雙親、叔叔嬸嬸結婚時拍下的照片,照片中的「囍」特別搶眼。當時為孩童的他不懂得什麼是雙喜,只感覺「這本相簿是爺爺很喜歡,或者一看完就很開心的東西」,到長大後讀設計才知道「囍」只是將兩個「喜」字合併,「以設計學分析,它(囍)將兩個符號放在一起,有一個很強勁的氣勢,你一看到就感受到那個開心的氣氛」。他自那時開始對中式吉祥圖案感興趣,又蒐集不同印有「囍」的物件,甚至於2007年為「囍」辦了一場展覽。他指了指記者眼前的木桌,笑言:「看!這張桌子也刻有一個『囍』」。

家在中環、上學在中環,幾次辦展覽的地點也在中環,連他約4年前開的文化士多「軾Dongpohk」舖位也在中環,歐陽偉航的生活似乎真的充滿「中環」。眼見中環天星碼頭鐘樓清拆、家業「海運茶冰廳」結業,如此種種變遷,他卻想到銀器不變:「銀器其實是很永恆的東西,基本擺一世也不會變,只是接觸到空氣會令它的coating(塗層)變黑。」而他生活不順心時都會看一看那枚「必定事事如意」的銀錠,算是心靈慰藉。

/聽/眾/交/流

古代用銀針試毒? 現代人愛銀飾

歐陽偉航因蒐集銀器與舊銀茶具收藏家Stanley Chan結緣,他邀請了Stanley到茶室分享銀茶具的歷史故事。古裝劇的橋段總有一幕是用銀針試毒,好奇用銀作器皿是否為了驗毒?

Stanley:銀有可以抗菌的銀離子,有些人會用銀器來盛載飲用水,現在多數人買銀飾。

歐陽偉航:銀的硬度比金更適合做首飾。

Stanley:現在說的925純銀,是指含銀量有92.5%的銀,含銀量100%的銀太軟,容易變形和損壞。

記者:銀茶具上的雕刻,刻紋較深的是人手打造?較淺的是由機器製作?

Stanley:不關事,視乎師傅手工,若是機器雕刻的,你會看到它刻出來的紋路是一點點的。

文˙ 姚超雯

{ 圖 } 曾憲宗

{ 美術 } 鍾錦榮

{ 編輯 } 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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