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我們都是「孤兒」

文章日期:2024年04月26日

【明報專訊】(編按:回應4月19日江逸天Olivier〈循環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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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兩天突然有個奇怪的領悟: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是孤兒。打從我們出生開始,我們便一直學習獨立和失去。譬如我們戒奶的同時失去了與母體最後的連繫;上學練習跟父母道別時,我們開始失去童真,慢慢被同化,學習社會的禮儀。我們日復一日的練習跟爸爸媽媽說再見,直到一天,我們迎來最後一次道別,變成了真正的孤兒。所以說,成為孤兒這個結果是必然且注定的,任何人都無法掙脫這個輪迴。我們唯一能bargain的只有時間,但可惜,我們往往要去到一定年紀時才能明瞭「活在當下」真正的重量。這樣聽上去好像有點沉重,但對我來說,當孤兒這件事其實挺liberating的。可能因為在孤兒的世界裏並沒分你我,我們共同擁抱失去和孤獨,時而悲傷卻充滿諒解和互相扶持的溫暖。「孤獨」是我們的共同語言,也彰顯了人性的善良。

講起孤獨,我最近也有深切的體會。話說這兩個星期我正在密集式地上Thomas Richards老師的課。他是20世紀劇場巨擘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的弟子,同時是國際舉足輕重的戲劇大師,最近來港舉辦歌謠詠唱和劇場創作班。你應該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如此大的突破,畢竟我沒有演員的自信也懼怕把自己掏空,讓觀眾剖解,所以每次踏入排練室前必須經歷一場內心交戰。話說回來,Thomas老師的訓練實在顛覆了我對創作的想像。他和團員引領我們詠唱ancient songs(古老歌謠),以撼動人心的歌聲帶領我們進入古老的部落、被戰火毁掉的文明、母親難產死前與孩子的最後對話……這些畫面隨着歌聲在我的腦海裏浮現,連結着世世代代的傷痛、人性的共同苦難。我們隨着這些記憶和歌聲擺動身體,打開心輪、喉嚨高聲詠唱來釋放和感受我們最原始的感情。那些共同的孤獨感和悲痛隨着我們的能量連結空間、大地,我們這班孤兒頓時成為了彼此的後盾,大自然是我們的歸宿。

唱完歌,Thomas老師便開始最讓人忐忑的環節:劇場創作。我們每人輪流上台演出一段文本或old song,而我便因為這個環節失眠了十幾個晚上,把自己劇本重寫了一遍又一遍。本來我真的打算直接跳過演出這部分算了,反正劇本一直寫不好,少我一個文本不少。但不知從哪個展演開始,我好像多了一份勇氣和力量。我發現,原來同學們跟我面對着同樣的恐懼和質疑,並沒有因為他們是專業演員或舞者而減少。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和孤獨,只是說故事的方式不同而已。同時我也開始思考,我們在脫去外皮後是否都在尋找同樣的意義?活着的意義、愛和失去的意義、一個人的意義。

掙扎了兩個星期,我終於在剛剛那個周末演出了我第十一稿。雖然還有大的進步空間,但我總算跟排練室裏的孤兒們連結在一起,經歷着彼此生命裏微小的變化,為彼此的存在而大聲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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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宛蓉

V,以藝伴活,以字生香。香言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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