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考現:民體字似寫錯又睇得明 「非主流寫法」或貪方便 或有含意

文章日期:2024年05月05日

【明報專訊】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漢字歷史源遠流長,從原始文字和象形文字,到現在的規範漢字,文字演變多樣。你試過在街上看到一些看似寫錯,卻又讀得懂意思的字嗎?它們有些是俗字,有些是錯字,有些則是古字,有些寫法更無從解釋。香港有一班從事建築設計的人蒐集這些「怪」字,嘗試以考現學的角度欣賞其字型設計,稱這些遠離官方主流的文字為「民體字」。文字只分正字和錯字嗎?我們又能以怎樣的另類眼光欣賞文字?

【地點】旺角旺角道和新填地街一帶

【考題】看得懂卻非常規寫法的字是什麼?

招牌店舖常見 可隨感覺解讀

說到漢字,現在一般分成簡體和繁體,然後又分俗字和異體字,但平日在大街隨意逛逛,總會見到頭頂上的招牌,或者小販攤擋的手寫價錢牌上,會有簡繁混合,或者筆劃異於常規的字。研究城市空間的「生活營造」團隊成員jck和隊友自2015年開始拍下這些在路邊看到的非規範字(他們稱作「民體字」),集結成《民字集》一書。jck笑言:「其實我們很無聊,只是在街上看到很多事物覺得有趣,不停把它們拍下,漸漸發現這些文字(民體字)在城市的出現率太高了。」他們嘗試從「民體字」的一撇一捺、一筆一畫研究其字型設計,並有系統地分析。jck強調他們不是從教科書的角度去理解「民體字」,而是從「我們自己個人感受出發」,主要從視覺感受「民體字」,就像去博物館看藝術品一樣,各人有各自的解讀,沒分誰對誰錯,亦不是要定義文字。他續說:「純粹是想用不同方法去看我們平常說的錯字,『民體字』有趣之處在於它不是老師教,或者官方寫法,我們卻看得懂。」

jck和團隊成員參考類型學(typology),試為他們蒐集的民體字分類,他們大致以構圖、筆劃和字義來解釋「民體字」的演化。其中一個最典型字義變化例子,當屬「套」字,它頗多出現在唐樓的街招或者街邊的告示。記者跟jck到旺角考察,在一大廈門外的招租告示看到錯寫的「套」字。「套」原本含有包裹,或覆蓋物件外層的字義,我們看到的「套」字將下半部改寫作「長」字,jck如此想像:「這個字上面是一個大字,包着一些東西,很象形,現在下面寫了一個長字,是不是形容那間套房的空間很長(大)?」可惜那張招租告示貼在牆上,沒有聯絡電話,無從考究書寫之人下筆時存怎樣心思,觀察「民體字」時這個無法追問考證的情况很普遍。

部分由古字、俗字轉化

隨jck走到街市,瞥見一臘味雜貨檔的手寫招牌寫有「娟姐香港制造」,其中「制」字現今被視為「製」的錯字,前者多意為體制,後者意為剪裁,其實二字古時相通。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招牌上的手寫「娟」字,偏旁「女」部寫得像個「反」字,令人好奇。欲問老闆娟姐,娟姐不在檔口,只好問員工阿金(化名),阿金說:「不知道是誰寫的,招牌(會寫錯字)係咁上下,大概是文化問題,可能是寫快了,(我看到這個字)也覺得奇怪,但又明白其意思。」接下來的考察過程,追問「民體字」創作背景時,得到的答案也離不開教育程度低、為了省時而潦草略去筆畫,又或是一時忘記正字寫法。

有些「民體字」是古字或者簡體字變化而成,例如新填地街的明元仙觀,牌匾混合了異體字「僊」寫成另類的仙字,正門則用回規範字。jck想像那個偏離常規的「仙」字似是訴說一朵雲在山上飄散,而且印象中道觀很多設於山上,表示「山上可能好大霧」,雲霧繚繞,這詮釋倒也別樹一幟。jck又發現有攤販把「雞」的聲符「奚」改寫為「文」,不過這寫法由來不得而知。「民體字」印證文字在民間寫法多變,jck說這展現人打破規則框架來寫字,讓文字有活潑可愛的一面,為冰冷的文字注入溫度,而非只是中文輸入法出現的電腦字,或者上學教的規範字。

改筆畫取諧音 圖快圖易

記者向研究中國語言學和古文字學的嶺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徐剛請教,到底那些跟jck實地考察的「民體字」在古時有無類似寫法,又或者算得上俗字嗎?上文提到改了聲符的「雞」字,徐剛反而猜想,那是否簡體字「鸡」的變奏,這也算是創意寫法。不過,如果真要為它定義,徐剛說那算是錯字,不是規範字。

徐剛說繁體字不如簡體字一樣有正式規範,「簡體字比較好辦(易分對錯),因為內地有文件訂明簡體字寫法標準,亦即《通用規範漢字表》;繁體字演變之複雜在於,從古至今在不同時代有同寫法,現今用法在港台兩地也有分別,「你不能把歷史上所有出現過不同寫法的繁體字,都當作規範字」。至於街上看到的字該如何定義,他說情况頗複雜,因為一般人覺得寫漢字很複雜,喜歡寫得簡單一點、寫快一點的字,「在日常生活中比較多的情况是,他們會自己創造一些字體」。他舉例,在街市買菜,不時有檔主將「韮菜」寫成「韭菜」,甚或以數字「九」取諧音代替,「他們可能覺得加上草花頭太麻煩了」,徐剛說民間一般圖個方便,寫字時會偏離規範字。

「正字」不同時代各有規範

說到諧音,會想到古詩文裏的通假字,譬如《論語‧學而》「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句中的「說」通「悅」,意為愉快。徐剛說這種通假寫法在漢朝以後基本不復見,以前「說」通「悅」是約定俗成、官方文件也會用的寫法,或跟兩者讀音相近有關。但他說「通假」用法不等同現今的「諧音」,兩者性質有別,「現在我們用諧音字時,通常原本有一個正規的寫法,我們卻沒用,要不是寫錯,就可能是為了幽默而故意寫的」。

那麼一個字如何定義為正字或規範字呢?又或者「生活營造」團隊觀察到的「民體字」是否有潛力成為規範字?徐剛不妄斷,只說規範字必須經過政府文件或權威字典確認,獲大眾承認其寫法。事實上,漢字在歷史上經過多重變化,徐剛說由甲骨文到西周的金文,再到秦代小篆,「漢字的書寫一直是彎彎曲曲的筆畫」,慢慢演變成現今四四方方、以直線為主的寫法。徐剛說,每個時代對漢字各有規範,即設有一套正字標準,不然「隨意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的話,最後大家都看不懂」,但實際書寫時按不同情况和環境,也許會故意改變字型,甚至寫出具創意的「藝術字」。

不屬規範字 體現文字變化

說到正字,記者想起《正字達人》作者盧上人,問他對於「民體字」的想法,他認為若這「民體字」在市面上大規模流行,可視為創意寫法或新寫法。如果這種寫法很少見的話,他猜想:「會否是寫作者不懂寫那個正字?他沒查過(正字),只記得一點邊旁就寫出來?還是他在玩文字,就如倉頡造字般?」這些想法見仁見智,始終要向原作者求證該寫法背後有何含意,不宜妄自猜測。

盧上人曾在《成報》任編輯,他說報館校對部有特定的錯別字表,常見錯字如「熒光幕」、「抉擇」和「凌晨」,往往被寫成「螢光幕」、「決擇」和「零晨」。他自言並非中文權威,有些字他不能判斷對錯,他認為最正統的做法是查找字典,以及上網尋找字的來源作為參照,這也證明文字規範之必要。

提到錯字,記者和盧上人留意到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的「俠之大者 — 金庸百年誕辰紀念.任哲雕塑展」展板內容出現錯字。在中環愛丁堡廣場的展覽,對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人物范遙的描述是:「天下武學無所不虧,武功正邪兼修,劍氣凜然,與楊逍並稱明教『逍遙二仙』。范遙少時不羈自傲,面對紫杉龍王,少年熾烈心興昭然若揭,中年時期忠肝義膽,為明教安危,俊貌玉面甘損傷。」盧上人不知文中的「無所不虧」和「紫杉龍王」是手民之誤,還是取自金庸原稿,不過正確寫法應為「無所不窺」和「紫衫龍王」。記者上周三就此疑問向康文署查詢,經轉介後獲負責愛丁堡廣場戶外雕塑展覽的公關回覆,指展板出現的兩個錯別字,主辦單位已立即更正,現時展板內容已修正完畢。

金庸展「者」字寫法有不同

盧上文另觀察到中環愛丁堡廣場跟沙田文化博物館對「俠之大者—金庸百年誕辰紀念.任哲雕塑展」標題寫法有不同,當中「者」字分成帶點和沒點的寫法。他記得讀中小學時,老師教他「者」字中間應帶點,但電腦的中文輸入法打出來卻沒那一點,他翻查字典發現「者」是俗字,但現已跟帶點寫法共通。可想而之,文字並非一成不變,「民體字」雖不是規範字,卻也體現文字變化的可能。

文˙ 姚超雯

{ 圖 } 姚超雯、受訪者提供、資料圖片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利永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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