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維特:故事翻譯機

文章日期:2019年07月23日

【明報專訊】每早帶弟弟返幼稚園,在路上講故事是指定的「儀式」。通常在同一階段,弟弟想聽的都是同一個故事。初入學時,主題就是小明上學後愈來愈叻。也有好一陣子,是講小雨點降臨萬物的遊記,遊記每每以雨點落在學校窗上悄看小朋友作結。他初接觸死亡概念的時候,常常要我講小獅子的一生。再後來,他天天要聽小明蟲上學途中遇見蛇妖的故事——小明蟲害怕看到蛇妖雙目會變成化石,幸好想到聽聲而行的方法,最終有驚無險平安回校。

這些故事都是憑一時靈感而編出來,靈感可以千變萬化,但回想起來,我編故事通常都有幾個通則。首先,我會避免借故事來講道理和填鴨。如果說,我的故事當中有沒有什麼「大人的意圖」,我會說有兩個,其一是透過情節的發展,來支持和承托孩子的心靈需要,其二就是帶給孩子趣味和想像。

在成長過程中,孩子心靈要跨過許多關口,有許多擔心驚怕,我渴望藉着故事「給力」(empower),讓他找到力量面對自己的不安。那可能是對入學的不安,對長大的憂慮,對消逝的害怕,對妖魔鬼怪的莫名恐懼。大概是孩子在不同階段都會有某個心靈需要的主調吧,弟弟總是反覆要求聽同一個故事,百聽不厭。

有陣子他不斷要我仔細講火車相撞、死傷枕藉的故事,我心裏覺得沒趣卻又要天天應酬他,說得有點敷衍。後來卻漸漸發現,他喜歡聽到小老鼠一家在火車意外中保住性命、只屬小傷,救護人員又如何協助傷者的一幕。至此我終於明白,火車災難象徵了孩子心中一個難以言喻的重大難關,而他內心渴望在即使這樣巨大的災難中,也能有走出生天的方法。於是,我就很落力地描述走出生天的一環。

正是如此,我說故事的另一個通則是,鑑於孩子通常會代入主角,我會盡量從孩子的高度去看事情,一邊編故事,一邊看孩子的反應,順着他的性情喜好續下去。所以,每一個故事都可以說是我和孩子的共同創作,孩子在每個故事關節眼上的意向,在在影響故事的流動。如此者,同一故事在說了好多遍之後,也會出現一些變調。

孩子說故事 反映內心世界

我想,表面上是我在說故事,其實是孩子在說故事,只是經由我的嘴巴,把孩子的心思「翻譯」出來,再構成故事。而孩子所說的故事,就是他內心世界的反映。當然,當「故事翻譯機」並不容易,要真心誠意地進入孩子的世界,而不是在未進入前就因循大人想法,給出類似「撞火車死咁多人好慘嗰喎」的慣性判語而停步。每次進入孩子的世界,都是一趟寶藏的尋覓。

最近,家中兩小子都迷上了電視卡通《新幹線戰士》。於是,弟弟也在上學時要求聽「港鐵戰士」,模式也要像電視一樣,每天講一集新的內容。為了省力,我最初主要抄原著框架,每集介紹一個戰士和巨型怪物體,它們的模樣和對戰經過就交給孩子決定。

我把主角設定為一列名字叫「小鐵」的港鐵,小鐵因為聽見小朋友乘客聊天而知道列車可以變為機械人,於是也學懂了變身。弟弟讓小鐵當上「E9白戰士」,一一打敗地下怪、樓梯怪、電梯怪。後來,隊友陸續出場,有紅戰士、彩虹戰士、天氣戰士,還有最強戰士E5 Mark 2。

基本上我是聲演,弟弟做導演兼武術指導。打過好多集之後,我方向一轉,提到小鐵自覺不及E5 Mark 2,想不到弟弟非常受用,故事遂變成關於小鐵的成長。

有一集,他要求講小鐵的出生,說它在「媽媽肚裏」時很小很小,出生後在車廠裏,最初連路也不會走。為了承托孩子,我嘗試說小鐵已愈來愈勁,漸漸升級成為Mark 1、繼而是Mark 2。但弟弟堅持,即使小鐵升級,E5也會升上到Mark 4,小鐵還是永遠落後於人。

我知道這是孩子的心結,他自覺在家中永遠只能當老二,那是不能改變的現實。但不用急,就讓這心結慢慢放着,小鐵最終會走出獨有的路。

作者簡介:思想與感情澎湃的兩子之母。明白要令身邊人幸福,得先讓自己幸福。盼能活出愛中無枷鎖的真諦。

文﹕葉杏麗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251期]

RELA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