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教樂與路:妒忌的心房

文章日期:2020年05月19日

【明報專訊】水龍頭的灑水聲開得哇啦哇啦,連串的開關門聲,把正在酣睡的琳琳弄醒了,她眉頭一皺,心想一定是哥哥。「妹呀,我去買早餐,你吃麥當勞全餐,熱奶茶。」哥哥在門外熱情地喊着。

琳琳應了一聲:「好。」

琳琳的哥哥——阿晉是個腦癱病患者,下肢痙攣,走起路來總會左搖右擺,膝關節到腳跟異常僵硬,一雙腳掌左右吃力地拖着行。自琳琳懂事後,她對哥哥走路的怪模樣充滿疑問,哥哥的雙腳為什麼長成這樣?他為何總不會走快一點?更莫名其妙的是媽媽每晚飯後總哄他站斜板?那塊又長又斜的小板算不上什麼好玩的玩意吧?臨睡前,爸爸又要幫哥哥套上一對塑膠腳模,一邊套一邊嘮嘮叨叨。每夜,琳琳眼中的兩個大人忙得沒完沒了,但明明是4個人的世界,為何只有3個?不甘心成為旁觀者,日復日,月復月的畫面讓妒忌偷偷溜進心房裏,酸溜溜的孤寂籠罩着她,伴隨着每個夜晚。

那年,琳琳四年級,她拿着不及格的默書請媽媽簽名,媽媽失望地說:「琳琳,你不是說過已經溫習好了嗎?為何會不及格?你沒有練習嗎?」琳琳的眼淚已等不及媽媽的追問就湧了出來,朦朧的眼簾只看到媽媽執着哥哥的手寫字,邊寫邊罵,再擦再寫……琳琳多渴望有丁點的一刻變成哥哥,在媽媽暖暖的懷裏,讓她那雙細緻的手握着小手寫字,溫柔的叮嚀掛在耳邊,跟她的心跳和應着……

那夜,被單下的她委屈地哭了,雙手緊緊地捂着口鼻,無聲地大哭,心裏不斷哭訴着:

媽,你可知我今天遲到?因為要先送哥哥上校車,校車遲了連累我也遲到,無論我跑得多快,都趕不上,最後無辜地被責罵,你知嗎?

別人的哥哥跟她玩蹺蹺板,我只能等待;

別人的哥哥跟他打籃球,我只得羨慕;

別人的哥哥跟她玩電動,我只好看書;

別人的哥哥為他修理電動車,我的勞作卻給哥哥弄垮;

連上街買零食,都是我獨個兒去買;

然後你一定替他說好話:「等陣啦」、「哥哥有病」、「哥哥不懂的」、「哥哥笨手笨腳才弄壞的」……這些話我都懂。

哭累了,再睡,醒來,又是一天。

縱使多麼不願被安放在最後的位置,但她從不宣之於口,長期被要求的遷就使琳琳麻木了,誰不想被呵護?可是,每看到哥哥急病入院,爸媽定必輪流到醫院陪伴在側,爸累得一進門就躺在沙發睡,誰會忍心再向他倆提出要求?無奈地接受是經過多少次目睹父母臉上的擔憂、傷心、頹喪、勞累而煉成的,畢竟琳琳是疼愛爸媽的,哥哥是需要被照顧更多。

過往渴求被冲淡 朋友佔據孤寂心房

中五的琳琳忙功課,學舞蹈,找朋友,整天都不在家。昨夜回家,媽媽對琳琳說:「最近很忙嗎?媽媽想找你上街。以前,你總希望我多陪你,現在不用了嗎?」

琳琳靦腆地說:「媽,明天要趕功課。」

媽連忙說:「那就先趕功課。哥,你明天買份大早餐給妹妹。我返早班。」

過往那份強烈的盼被關顧的渴求被忙碌的學業冲淡了,朋友的情誼佔據了一大片孤寂的心房,理智讓她學懂刪除心裏無聊的答話:

「若時間可以重來,我定會告知爸媽,可否分給我多一點關注?那一小塊妒忌的心房就會關上!」

文:譚蘊華(特殊教育老師)

作者簡介:擔任特殊學校老師逾廿載,現任教於香港紅十字會瑪嘉烈戴麟趾學校,盼藉特教生涯的經歷,宣揚「有教無類」的精神。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2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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