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教樂與路:光仔的無言世界

文章日期:2021年02月02日

【明報專訊】有一類學校可能大家都未曾或甚少聽過──「醫院學校」,專門為住院的病童提供教育服務。雖然沒有實體的校舍,但每所醫院都有個小教員室;病房就是課室,教師會在病童的牀邊上課,通常都是以一對一形式教學。

今天與一個學生見面,他叫光仔,由於患上了罕有病症,身體機能不斷退化,長期臥牀,需倚靠呼吸機維生。光仔從未離開過醫院,已經住上15個年頭。任老師是光仔的教師,教了他5年,有點唏噓地說:「光仔這一兩年身體退化了,從前他會伸出舌頭表達意思,一伸一縮,還會跟我一起數數……有些教師覺得他已經沒反應,其實只要細心留意的他的面部表情,嘴角偶然會顫動一下,待會你們細心觀察。」

身體退化 靠呼吸機維生的學生

我們跟着任老師,走進高度照顧的醫療病房,穿好了保護裝備,走近光仔的牀邊。眼前的光仔跟我想像很不一樣;他雙眼被分泌物遮蓋了,好像結了一層厚厚的繭,根本看不到眼珠;四肢已經變形,關節和皮膚繃緊得像在互相角力;身上還接駁了呼吸機、胃喉、排泄管等。不禁想問:他的求生意志從何而來?任老師一臉祥和,語帶溫柔地跟光仔打招呼,我特別留意光仔的反應。任老師親切地拍拍光仔的手背,說:「今天的課堂有特別安排,有楊老師來跟你上課,還有一位譚老師。」話畢,我努力地從光仔的臉上找尋他的反應。

楊老師開始上課了,她拿着平板電腦播放故事……我開始發現光仔的呼吸變得又深又急,連呼吸機都響起來,護士急步走來視察。任老師說:「光仔,你看來很緊張,因為有新老師來跟你上課,對嗎?」然後,輕拍着他的手。光仔的呼吸放緩了,那刻,我肯定光仔的意識非常清醒,只是被困在無法動彈的軀殼中。楊老師邊講故事邊提問,光仔的舌頭不時伸縮一下,嘴角間中翹動,很落力地「回答」。下課了,任老師望着光仔,拉着他的手說:「下課了,你今天的反應很好,好努力,老師非常欣賞你,明天再見。」

專注做好一件事 毋懼困境中質疑

有人曾問:「光仔如同植物人,生命有意義嗎?」

記得一首歌《天梯》,歌詞來自一件真人真事,講述一對不為世俗所接受的夫婦,走到深山處隱居,住到懸崖峭壁上。後來,丈夫為了妻兒方便下山,用人手鑿成了6000多級的石梯。旁人曾冷笑道:「這麼高,這輩子都完成不了,有意義嗎?」丈夫沒有回應,他一心一意地鑿,花了50年去完成。這條石梯後來被傳媒發現及報道,原來背後隱藏着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後被名為「愛情天梯」。

任老師不論光仔的反應有多微弱,病况有多嚴重,從沒放棄教導他,意義在於她為光仔找到學習的意義及尊嚴。我相信光仔每天最期待最享受是跟任老師上課,讓她走進自己的無言世界,在漫無邊際的故事間跟她聊天。光仔的一顫一抖就是對任老師最大的回饋。

人每當遇到困境,就容易懷疑自己所作的事,質疑自己的決定,到底意義何在?別人的價值觀成為了自己的包袱。天梯中的丈夫、任老師及光仔的共通點就是專注做好一件事,因為他們早就找到了答案。

文:譚蘊華(特殊教育老師)

作者簡介﹕擔任特殊學校老師逾廿載,現任教於香港紅十字會瑪嘉烈戴麟趾學校,盼藉特教生涯的經歷,宣揚「有教無類」的精神。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3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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