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反常行為 懶理背後問題 「你有情緒病」不是萬能key

文章日期:2018年09月03日

【明報專訊】編按:隨着精神科的診斷趨於精細,現時有關精神病的診斷,已被仔細分類為焦慮症、抑鬱症、躁鬱症等情緒病。當遇到身邊人出現情緒問題及反常的行為,市民大眾亦很容易將之標籤為患上精神病的表現。其實精神健康的問題自古已有,是否必須根據現代醫學方法才能解決?實在值得深思。

明仔今年15歲,過去數月精神緊張、心情差,意志消沉至不想上學。父母及學校均認為他患有抑鬱症,需要尋求臨牀心理學家的支援。

今天,社會大眾習慣把不接受的行為歸咎於精神、心理問題,坊間的討論、報章的報道,往往追溯事主是否患有精神病。「因為他有思覺失調,所以有暴力傾向」,試圖以此作解釋,將問題歸咎於事主。其實這是過於簡化、偽科學,甚至不負責任。要了解一個人的行為、背後的心理,就需要了解他的成長背景、家庭關係、生活情况、社區環境等等。

現代精神病學 比古智慧更落後?

其實明仔在去年開始,上學時遭受同學長期欺凌、毆打,導致身體多處受傷,需要停學數月接受手術治療。事後,校方懲罰了涉事同學,又安排轉班,但之後就沒有其他跟進,甚至勸阻明仔母親不要報警。而且在雨傘運動後,明仔變得不信任警察,寧願獨自處理問題,在校園裏他選擇躲避欺凌他的同學,受傷後他變得善忘,成績退步。

家庭環境方面,明仔生於大陸,小時候隨母親來港與父親團聚。一家三口居住天水圍某公共屋邨的狹窄單位中,邨內充塞各種經濟民生問題,他和母親分別目擊過有人跳樓自殺。父母屬藍領階層,父親每晚工作夜歸,一家要等他放工後晚上十點多才一起晚飯,因此明仔午夜後才上牀睡覺,早上六點半起牀準備上學,長期睡眠不足。由於家貧,明仔除了打機,沒有別的娛樂和嗜好。管教方面,因父母讀書少工作忙,教導方式也是責罵為主,一家三口可謂非常「躁底」。

一個年輕人在這樣環境下生活,每天獨自面對着不安、睡眠不足、沒有運動、缺乏良好的人際關係、缺乏信任……變得憂鬱、焦慮是誰之過?要改變的是誰?把他診斷為抑鬱症或創傷後遺症,甚至「對症下藥」,教他改變思維等等,是否本末倒置?將責任歸咎於父母,亦不見得合理,咒罵社會亦無補於事。

自古以來,生活充斥着大大小小的災難、創傷。直到上世紀,才有精神科醫生或心理學家治理這些問題。當今醫學昌明,但在精神健康的領域,發達國家不見得比發展中國家優勝。精神專科還未成熟的地區,對於異常的行為,通常有自己一套解讀和處理方法。

傳統中醫視精神科為內科,與五臟六腑息息相關。21世紀科學終於趕上,「發現」原來消化系統與精神健康不可分割。原來,不定時的作息可導致心理問題;原來,運動有益情緒……這些家喻戶曉的智慧,傳統的健康生活習慣,是否真的需要專家批核,才能被證明為有效?

環顧當今香港社會,個人主義高漲。人的價值取決於個人的成就,個人的成就亦被簡化為他一個人的努力。抬舉DSE狀元,其實間接否定其他考生的價值,忽視了教師的貢獻。當生命的價值只建立在個人的成就上,失敗,自然變得不能接受。

「我要快樂」反而變壓力

西方個人主義亦鼓吹個人的快樂。近年,不少團體鼓勵市民追求快樂,卻沒有深入討論快樂的定義。社會文化潛移默化,我們經常會自問:「我是否快樂?」久之,我們製造了「人生一定要快樂」的假象。若快樂只是一種感覺,它一定不會持久,因為感覺容易受環境影響,是短暫、易變的。

「我要快樂」可以變成另一種壓力、不切實際的幻想。名人的輕生,提醒我們:人,無論多成功,有多少粉絲,亦不保證感覺快樂。生命有涯,感覺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不同宗教哲學提供對快樂的另一種解讀。與其追求一些短暫、易變的快樂感覺,歷代智者教我們學習放下個人主義,施比受更為有福,知足常樂。

改善生活習慣 或勝專家治療

我們在盲目追求短暫快樂的時候,有多少個明仔被忽略、被犧牲?明仔所需要的,並不一定是專家的治療,例如改善一些生活習慣,反可事半功倍。我建議明仔早點睡,若父親不能爭取早點回家,明仔可以提早吃飯,等父親回來再共度時光。與其坐在家裏打機,明仔可以參與一些群體運動,既能鍛煉身體,亦能交友。

身為鄰居,你我可以主動關心、幫助明仔一家,給予鼓勵,甚至協助他們向學校尋求公義。在生活上或教育子女方面,你我可以提供資訊、簡單提醒,或作明仔的師友。在社區層面,我們可以為大家爭取多一點支援、權益。不能只有生存沒有生活,亦不能只有生活沒有生命。我們可以在這追求幸福快樂的生命旅途中互勉。

精神健康一環扣一環,緊扣着生活習慣、家庭關係、鄰舍關係和社會的價值觀,我們不一定要把我們的精神健康外判給專家。

文:陳濬靈(香港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臨牀心理學家)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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