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真人書 對話抗衡對立

文章日期:2016年02月19日

【明報專訊】社會中,人如一座孤島,彼此未曾理解先標籤:看到少女抱着哭鬧不止的幼兒,便斷定是年少荒唐,令花樣少艾一身累贅;見到衣著暴露,濃妝艷抹,隨街兜搭陌生男性的女子,便疑心是性工作者,連四目相接也不敢,避之則吉;遇上異常高大的健壯女子,又不禁連番打量,猜疑是易服癖、變態佬——就這樣,一身標籤,彼此疏離。哪一天,我們才可撕下標籤,以對話推倒圍牆?這次翻開三本「真人圖書」,借對話對抗對立。

「真人圖書館」源於1993年,意為將人作為「圖書」,暫時出借,讓讀者可以與「圖書」直接接觸,建立對話,消弭彼此誤解與歧視。「真正的共融不是立了一條法例,處理了一些問題便算,要令社會真正接受小眾,其實需要透過對話去了解,並達成接納與包容。」婦女動力基金(Her fund)員工家齊說。

真人圖書館正式舉行時會以分組討論三十五分鐘,過程鼓勵雙方對話交流。以下是記者的示範版。

《Terry》

他是她 她不是他

Terry身材豐滿,一頭長髮,在白色公主裙外配上一條紅圍巾,聲音粗豪,面上不施脂粉已經細緻光滑,進出女廁不但沒有引起騷動,甚至幾次在街頭被人非禮。

Terry﹕我在幼稚園時已不想做男仔,那時我很天真,常常跪在觀音面前,祈求第二朝起身可以變做女仔,但朝朝起牀都很失望。升上四五年班,我試過兩次想自殺,覺得死了就可以輪迴投胎做女仔,但站在天台之上突然想如果投了胎仍是男仔便要死多次,太累了。到年紀大一點,看戲見到東方不敗,「她」不單靚,而且武功高強,又有自信,完美到爆,我便學「她」自宮,拿着鉸剪正要下刀,腦海一片空白——到底女性的生殖器官是怎樣的?去到中學,我怕太「娘」被欺凌便逼自己裝麻甩,鬚都不剃。

記者﹕那段時間你有戀愛經驗嗎?

Terry:有,去到24歲時交了第一個女朋友,我和她親熱時沒有性衝動,我討厭用男性身分去做這回事,所以拍拖那幾年,我們成功「行房」 的次數五隻手指可數。最後,因為我的性格比一般男性陰柔,女友難以在我身上找到安全感。有日,她約我去黃埔,下着好大雨,我提着雨傘,聽到她說要分手,兩個人哭得像傻瓜。幾個月後,捨不得大家,又復合。

記者:她知道你想做女人嗎?

Terry﹕當時她不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知,直到有次聽電台,聽到變裝皇后Coco Pop的訪問,我才首次參加易服組織。最後我和女朋友come out,她晴天霹靂,在她臆想中,我頂多只是GAY,沒想到我想做女人,之後她禁止我再去接觸相關資訊,希望將我「拗直」,最後失敗告終。

他掏出一張合照,相中他站在一個穿婚紗的新娘旁,兩人笑得燦爛。

Terry:她結婚那天我也有去飲,上個月她生日,我們一起慶祝,我衷心祝她幸福。

記者:你把自己內心的欲望隱藏了那麼多年,想必要很大的勇氣才能come out。

Terry:到現在不少媒體仍將變性人、跨性別人士渲染成心理變態的殺人犯和色情狂,迫使我們這種人把自己收埋。但928那天,我決定走出來,捍衛性小眾權利。

那天,警方投放的第一發催淚彈在Terry頭上炸開,他在海富中心外一直哭,胃酸翻騰,是催淚彈的作用,也是悲慟使然。

Terry:我當下明白原來沉默慣了,一開聲便會有人用催淚彈扔你,舉旗叫你走,不然就開槍。如果我們這群人一直匿埋,社會便永遠覺得跨性別人士是變態、不正常。自那天起,我不再沉默,希望站出來去對抗霸權。

《阿C》

BB是我的,為何幫我決定?

阿C樣子甜美,身材瘦削,如一般愛美少女,寒冷天只披一件披肩,時時撥動瀏海,談到女兒卻一臉認真。

阿C:我19歲休學,和男友一起去日本working holiday,那時他24歲。我在日本發現自己懷孕。那時我想得最多的是:「以後我是不是不可以再讀書?」大人知我有BB都逼我結婚,尤其我奶奶,但香港結婚要花一大堆錢,我想等囡囡出世,兩三歲識行識走才結婚,她可以為我做花女,拉下裙仔。但最後我選擇簽紙,至少不需花很多錢,但奶奶堅持要擺酒──擺了酒,我們最後真的花光了全部積蓄。

我想不明白,我已經過了十八歲,為什麼什麼東西都不可以自己自主?

記者:婚後,你和奶奶關係好嗎?

阿C:有了BB後,我住進了老公的家,奶奶覺得我搶走了她兒子,有時她會故意行到我房門跟我說:「好悶呢?好悶搵吓嘢做呀嘛。」我想過找份工作,但老公叫我不好工作,孕婦也沒人請。可是奶奶眼裏,覺得我會用光她兒子的錢。她是那種很傳統的奶奶,覺得我住在家中卻什麼都不做,明明自己把兒子當少爺一樣辛苦湊大,為什麼娶了老婆,兒子反而要斟茶遞水照顧老婆。

記者:有BB時你的心情怎樣?去產檢和臨盆會覺得尷尬嗎?

阿C:有BB後,我好易就想喊,也很易感觸,講幾句就喊,身邊沒有朋友像我一樣經歷過結婚、生BB,他們不明白我。我懷孕時肚不大,連臨生時也看不出我懷孕。懷孕時我也幾乎無啖好食,只有晚上有飯吃。臨盆前一天我朋友上來幫我影大肚相,買了一隻油髀給我吃,夜晚打邊爐我也只是吃了幾條菜和丸,半夜穿了羊水,整間產房我最細,其他人看起來都有三十,只有我比較後生。醫院的護士叫我抬高腳,我也無力,護士說連抬腳都無力,怎樣生BB。

記者:那BB出世後,你能照顧到BB嗎?

阿C:很多媽媽也是新手,與年齡無關。我在生之前看過不少資料,但老爺奶奶會質疑我,他們有很早期育嬰思想,覺得BB喊不好,會走風,但我看過一個新的研究,說BB喊其實沒有問題。有次BB夜裏又喊,他們拍我門,叫我餵奶,我說未夠鐘,他們便把BB抱進自己房裏,鎖了門──BB是我的,為什麼要幫我決定?

記者:大概是覺得你年紀小,不相信你懂得當媽媽。

阿C:我記得我當時餵人奶,兩三個鐘餵一次,他們一聽到BB喊就說BB吃不飽,想塞BB吃奶嘴,但我是不想讓BB吃奶嘴的那派人,他們卻買了一個奶嘴回來,一定要BB食。有次醫院開了退燒藥,姑娘說好不發燒不用吃,但他們照給BB吃,我們常常就因為這一點事鬧意見。

記者:我以前覺得太年輕就有BB很可惜,要犧牲自己人生……

阿C:但我不覺得我犧牲了人生,也不必犧牲了人生,事實上我唯一犧牲的是我的學業。

《Norris》

餵母乳,只為給BB最好

Norris剛下班便趕至訪問場地,一路上風塵僕僕,但臉上容妝一絲不苟,她也是母乳媽媽,頭一胎餵了21個月,後一胎19個月了,仍在餵哺母乳。

Norris:很多人知我要餵人奶,都問我為什麼那麼慳。其實作為一個媽媽,不會為了慳錢而餵人奶。我堅持全母乳餵BB是想將最好給最好,很老土吧。我試過乳腺塞到發燒,有時怕沒有奶出便去吱,一吱就流血。很多人不知箇中辛酸,覺得餵人奶很易,但其實當中痛苦要親身經歷過才明白。我生第一胎時已經30歲,下班回家,又要買菜煮飯,吃完飯已經是九點幾,快十點了,真的很辛苦。初初生完BB復工時,我在公司泵奶沒有問題,但過了兩三個月,公司的管理層就叫我入房,叫我不要再在公司泵奶,因為公司覺得我在用他們的資源。其實我不在辦公時間時間泵奶,泵奶時也會到後房。後房一張椅都放不下,我拿紙箱進去坐,但公司不准,於是午飯時間我便由信和廣場行到時代廣場泵奶,一來一回近十分鐘,泵完奶有時連午飯都吃不到,如果買點東西回公司食,有人又會在你旁邊看手表,做樣子要你知道午飯時間快夠鐘。

記:這間舊公司的上司是男人還是女人?

Norris:男、女老闆都有,男的不喜歡便叫女的跟我說。他們見我把奶放在公司雪櫃中又說不可以用。其實雪櫃只放了同事一兩個飯盒,我的奶又用袋包住,不刻意翻是看不到的。也有一個同事好心建議我不如去廁所泵奶,同事說會為我準備一張枱。但就算是獨立廁所,始終是一個廁所,日日也會有人在裏面大小二便,正常人不會在廁所飲水,何况那是抵抗力很低的小朋友。有次上司甚至在第二個國家開會時提到我,說有個香港的同事這樣做,我知道後覺得很受傷。

記:除了在職媽媽餵哺母乳有困難,其實在公眾地方想餵奶也不易。

Norris:是,我在街上用餵奶巾,很多人會眼望望,BB飲奶和人們在餐廳吃飯是一樣的,我現在已經不會介意別人的目光了,可是現在好多媽媽找不到育嬰室,過不了心理關口不敢用餵奶巾,就會去廁所餵。有次我去酒店食自助餐,他們領我去到殘廁,我拒絕後他們就劃了一個空間讓我餵奶,但餵着餵着,一個男侍應走到我身邊拿東西,我當下很無奈。香港資源真的那麼少,連給媽媽一個地方餵奶的空間也沒有嗎?

HER真人圖書館

日期:2016年2月21日

時間:下午1:30至5:30

地點:香港理工大學GH201

登記:www.herfund.org.hk、或查詢2794 1100

(是次活動將有七本「圖書」,除以上外,另有外籍家務工、性工作者、基層照顧者與年輕女性區議員。主要以廣東話進行)

文:黃雅婷

圖﹕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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