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達人Garry 自閉兒爸爸:希望兒子做人生博士

文章日期:2018年1月14日

【明報專訊】他和他一齊睇戲、行山,一同食茶餐,一起搭飛機。

兩個男人,家住藍田,出入常坐地鐵。

走進車廂,十指緊扣,不論下一個站是觀塘或者荃灣,他和他都紮穩馬步,牢牢站好,即使座位空着。

站得久了,他有時會把頭湊近他的耳邊,短促說幾句外人聽不懂的碎語。

此時此刻,環顧四周,特殊目光陸續出現,眼睛打出兩個字的信息:「咁嘅?」「其他乘客覺得我們是同志。」五十六歲的Garry說。

於是他稍稍調整兩人牽手的方法,「我鬆開手指,改為捉住他的手臂,而且捉得高一點,比較像控制一個人那樣,情侶睇怕不會這樣拖手」。

由始至終,Garry都沒有半點閃縮,反而細細捕捉其他人的表情變化,「很有趣呀!我喜歡在這種空間觀察一點眾生相」。

我問:「你不覺得難受?」他的目光大概比車廂裏的乘客更加驚訝:「早沒有了!不論眼神幾難睇我都OK!這對我來說完全沒有(攻擊的)強度。」

說着他笑:「我甚至常常期待這個畫面的出現,製造機會讓我搭訕,給他們傳達正確信息。」

這個信息是:他叫棠棠,今年二十三歲,是中度智障的自閉兒,常發出高音頻的「嗯嗯」聲,

手指晃動,可能拍到你,但沒有惡意。

自從他失去母親後,就跟我形影不離。

三口子的時光

兒子棠棠甫出世一個月,求神拜佛的許氏一家,買了一頭皮香肉厚的大燒豬,托到黃大仙祠前,把小男嬰上契。「太太以前常到道教堂跪拜、叩頭,非常虔誠。」

棠棠長到一歲幾,愈來愈難湊,經醫生確認他有自閉症傾向,「一句話就定了型,頭兩星期,太太日哭夜哭。我沒哭,但個心很傷。傷心點解個仔係咁?點解上天交件『咁啃』的東西給我?」

哭到不見盡頭的日子沒待太久,兩夫婦很快就想通,既然上蒼天命如此,他們唯有盡人事,修補兒子那雙穿了洞的鞋子,讓人生好走一點。一連串的腦科、心理科、精神科、音樂治療、言語治療、針灸、拔罐,以及另類療法等,統統不放過,全部排住隊去面診,「這是所有家長在自閉症孩子細個時,都一窩蜂去做的事情」。

他們也想過多生一個小孩,最後一同否決,「好掙扎,但還是放棄了,想集中精神照顧棠棠」。

媽媽教仔 爸爸策劃消遣娛樂

不過他記住了更多的好日子,「我和太太很喜歡去旅行。兒子幾歲大時,我們先帶他去澳門、日本等短途地方試驗,發現他坐飛機竟然不吵鬧,於是五歲時,便一家人去了一趟英國自駕遊」。那段日子,他下班回家,太太跟兒子的搏鬥通常已告一段落,「我們三個人摟摟抱抱,一起看電視,太太呻下個仔有幾難教,講東講西」。

假日爸爸專責計劃一家人放假的消遣娛樂,「太太喜歡行山,我們周圍去,離島、赤柱、西貢,好開心」。

有媽媽的孩子,帶挈爸爸也像個寶。

媽媽去了天堂

十年之間,Garry相繼失去父親、母親和妻子。

「三個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他們離開的年份,分別是九七年、○二年和○六年。」他說,父親離世的時候,他不捨得;到母親離世,他很捨不得;最後連太太也離開時,「我整個人崩潰了,覺得乜都冇晒,還要留低這個仔給我」。

她的乳癌確診,是二○○四年夏天,「病灶在左胸十一點的位置,太近心臟,醫生不能落刀,只能化療」。她本來有一個看得見的傷口,打了化療藥後,傷口漸漸縮小,表面看幾乎痊癒,這叫大家都振奮。然而化療藥傷身,完成一個周期後便暫停,先觀察。

惟不久之後,那個傷口又重新出現。她再次接受化療,但這次人更形虛弱,化驗報告顯示,癌細胞已經入侵腦袋。在太太去世前三個月,有一天她跟丈夫說:「Garry,你記緊我要穿那件衣服走。」她為自己選定了一件平日不常穿的啡色麻質上衣,更告訴丈夫,她要一個開心的葬禮。

她捱到○六年四月十一日,Garry那天請了假到醫院陪伴。一直握住她的手,直到他講了一句:「放心吧,我會照顧棠棠的。」太太的眼角流出了眼淚,然後靈魂就飛走了。但他仍然握住她的手,安靜的坐着,偶爾講一兩句家常話,「她的手是暖的,走後個幾鐘頭,手依然是暖的」。

太太病逝,他全副心思為她製作了一輯PowerPoint和一本紀念冊,安排在一家酒店的大廳,為她舉行一個開心的追思會。儘管傷心,但他沒有跌落谷底,直至那一天,「四月三十號,是我人生最痛的一刻,那個畫面我今日都記得」。

「我乜都冇了」

那是太太設靈的傍晚,Garry坐在靈堂,面對住她的遺照。「我突然哭了,那是我人生哭得最痛最崩潰的一次,我真正覺得終結了。我很不捨得,太太走了,我乜都冇了,還交低呢個仔畀我。」

婚後曾長胖到一百五十磅的他,那一天穿着鬆垮垮的襯衣,送太太最後一程,也幾乎把自己送走,「那時我跌到只剩下一百零幾磅」。

說到這裏,Garry轉身望向兒子。其實他不斷在我們旁邊繞圈走,已經大半小時,偶爾把頭靠向老爸,嘴裏的「嗯嗯」聲時高時低,不為意之間,原來我一直有點戒備。不過,Garry顯然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他溫柔的問道:「棠棠,媽媽去了哪裏?」

兒子眼神渙散,手指不斷搖晃,急促地吐出了兩個外人聽不明白的單音:「嗯嗯。」

爸爸笑着翻譯:「他說天堂。」

與兒子相依

太太去世時,棠棠十歲。學校為他設計了一本故事冊,告訴他媽媽上了天堂。「我好感恩,雖然太太走了,兒子卻沒有什麼感覺。這樣才好,否則我更加擔心。」說完後,他停一停,似乎想把自己剛才說的話,回帶再細味一次,「這些細路真的好好,是神的特別恩賜。負面地看,他們什麼都不懂,但這樣豈不更好?那是我人生最痛的時刻,但他卻不會有這個感覺」。

從此,他跟兒子形影不離。「太太的家姐先幫忙照顧棠棠幾個月,後來僱用的保母辭職,說壓力太大。我知道只能靠自己了。」每天早上他煮個番薯醫肚,送兒子上學後返工,放工後到坊間的託管中心接走兒子,再一起到餐廳吃晚飯。

許氏一家從來沒聘傭人,以前由太太一手包辦,之後是他單打獨鬥。「以前回家後很溫馨,太太走後,我每次回家,都是打仗的開始。以前只諗帶他們到哪裏玩,之後整個腦袋想的是如何訓練兒子。生活上沒了太太親密的互動……雖然兒子也是親密的,但他沒能給我回應。」

Garry經朋友介紹,認識了一個互助組織「努力試」,專門教導家長如何在家訓練自閉症兒童,於是他去上課學習。每天夜晚,他按着課程指示,跟兒子上兩小時的家教,「這些向來都是太太做的,我聽過她說如何訓練兒子,聽她說過很多沮喪,但我就是從未落手落腳自己教」。

直到那一刻,當他親手捉住兒子的手學拼圖、排次序、做顏色配對時,他才明白太太更多,並且了解自己更深,「我會變得好忟,會駡他。好簡單的東西,教幾十次,教幾百次,兒子都做不到,形狀顏色配對唔到,我忟到大力拍枱」。啪的一聲巨響,他把自己嚇倒,但也沒能把兒子叫醒。

他一度覺得自己要爆發,甚至追究,太太患病是否精神壓力太大所引發?無數次的折騰之後,他才懂得笑:「我們這些仔仔,好喜歡上火星的,去了遊魂外太空。我咁大力拍枱,係想將他拍返地球,不過只能着陸一陣子。」

太太已做了最辛苦的部分

這個家教堅持了三年之後,爸爸宣布放棄。「我不行了,好辛苦啊。我把心態改過來,覺得做到先做,做不到不要太勉強。」他不想消磨雙方過多的情緒,他撒賴的說:「交畀神吧!」緊張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不完美的世界,反而有一種逍遙。「可幸的是,太太已做了最辛苦的部分。她把棠棠的自理能力訓練得很好,大小便可自理,即使做得不足,我幫他洗澡時補一補就行。至於那些思維性的東西,後來我只依賴學校教導,自己的家教全部甩了。但換回來好多悠閒時光!」

父子的相處,回復了以前的輕鬆,「回家後不再做家教了,我只讓棠棠砌砌圖。由幾十塊開始,現在他半小時可砌完二百塊的拼圖」。兒子玩砌圖的時候,爸爸就享受寧靜,「大家都開心」。

慶幸有這個兒子

帶子洪郎的日子,眨眼就過了十三年。

回想那一晚,Garry在靈堂嚎啕大哭,心裏留下一句:「為何交低呢個仔畀我?」到今天,他吐出了這一句:「好彩安排了一個兒子給我,好享受有棠棠的陪伴。」

坐地鐵 父子一同鍛煉

他和他一起練腳力,每次搭地鐵,不論行程多遠,兩人都牢牢的站着,「有時他好想坐,但我教他座位要讓給公公婆婆,而且他坐着時動靜比較多,我不想騷擾到別人」。於是爸爸訓練兒子的時候,兒子也一併鍛煉了爸爸的體魄,「多得地鐵,我倆的體能進步不少」。

當兒子開始郁手郁腳,把頭「哄」住爸爸耳邊,嘴裏不斷喊「嗯嗯嗯嗯嗯嗯」的時候,其實是他自我鎮定的方法,「他對自己說,安靜安靜安靜,他告誡自己不許亂動」。

他和他一起行遍了香港的山徑,「他行山的時候特別快樂,蹦蹦跳,常常笑。我很喜歡他陪我行山,因為他走得很快,能鞭策我」。上星期,他們就由鹿頸行去南涌,「他體力好好,跑上山連氣也不喘。去到石澗,我們脫了鞋子浸水,他好開心」。

他和他去旅行,去南非、澳洲、土耳其、俄羅斯,「我們每年都去長旅行,他在飛機上很安靜,帶他出遊不麻煩,而且不會駁嘴,永遠不會投訴行程。只要有戶外給他跑跳,他就很快樂」。

他和他一起睇戲,剛剛看完《烈焰雄心》,爸爸還流了幾滴眼淚,「我以前睇戲從來不哭的。倒是信了耶穌,有了信仰之後,人的感情豐富了,會為別人而流淚」。每次他都挑電影快落畫時才去看,再選一些角落位置,免兒子打擾他人,「中場要帶他去一趟廁所,會錯過中間幾分鐘的情節,基本上都能把戲看完」。

覺得兒子考上「大學」

自閉症的孩子成年後一般有三個出路,能力高的受訓後投入私人巿場工作,能力中等的獲派庇護工場,能力稍遜的,則在展能中心繼續受訓。Garry曾經期望兒子能到快餐店工作,成為前途最光明的人,但最後,他替棠棠選了第三條出路,「諗諗下,覺得展能中心才適合他的情况,就替他排這條隊。他入到去,在我心中,是考上了大學」。他一併替兒子輪候晚間宿位的服務,「宿舍是他終老的地方」。宿位的輪候時間平均十幾年,他希望棠棠三十幾歲左右能獲取錄。說着Garry滿足的頜首,「到時我當他博士畢業」。

至於眼下這段日子,爸爸說,他想努力助兒子取得更高「學歷」。「我最大期望,是棠棠能為社會付出,做到一點貢獻,讓他在自己的生命裏,能有一點生產力。」例如最近棠棠賺到十幾塊錢,因為他幫忙把刀叉入袋;未來,Garry計劃帶兒子一起參與海外的宣教活動,「我覺得棠棠也可以透過生命,建立出一些東西,如果他做不到,我就和他一起做,希望他可以影響其他生命……」那個時候,他就是人生的博士了。

文//鄭美姿

圖//鍾林枝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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