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戶內祭達人林自立 學日本辦鹽田梓藝術祭 推土機前 鄉郊故事怎說?

文章日期:2018年03月04日

【明報專訊】新公布的財政預算案向旅遊業撥款3.96億元,政府消息稱,旅遊事務署打算撥款2400萬元參考日本瀨戶內海,在西貢鹽田梓舉辦藝術祭。

瀨戶內海及越後妻有兩項知名的三年一度藝術祭,義工隊裏總有香港年輕人的身影,林自立(James)見證瀨戶內海藝術祭當年一炮而紅,問他,香港如何學?

他讓記者到他所耕的田去看。

日本藝術祭盼年輕人重返農村

晨早的元朗八鄉,天有點陰,但農田確是水準穩定的樂團,大片草綠、鳥鳴、清新空氣,綴些陽光,冇得輸。James在電話裏提過,初到越後妻有,也是對田地美景嘩一聲,別無他想,現在我猜自己有點懂。越後妻有在距離東京2小時車程的新潟縣南部,760平方公里土地相當於新界除大嶼山及島嶼外的面積,二○○○年策展人北川富朗在這個因人口老化步入衰落的地區開辦大地藝術祭,希望吸引年輕人重返農村,「讓老人家重現笑臉」,今年適逢第七屆。

瀨戶內海被本州、四國、九州包圍,內海與沿岸地區合稱「瀨戶內」,其中直島的草間彌生南瓜裝置藝術已成當地標誌,最近「藝遊維港」也放了一個,而二○一○年首辦的瀨戶內海國際藝術祭,就是由擁有直島土地的大企業家福武總一郎邀請北川策劃,第一屆參觀人數達93萬,二○一三年即破百萬。二○○六年時任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館長的許日銓率大學生及高中生到越後妻有加入藝術祭義工隊,裏面的中學生有James,二○一○年他再隨團到瀨戶內,此後每隔三年,他都回到越後,今年又將起行了。

空降滾搞人要連繫村民

James憶起當年在日本的旅程,「我們去看其他地方,參觀世界文化遺產,進入那些仿古的民宿,在賣明信片鎖匙扣,你會明白這是旅遊景點,會懂得代入角色,借一套和服穿上身,把遊客演好。但去到瀨戶內和越後,卻看到一些剛完成的作品,旁邊站個種菜的阿婆,田中央又放了螳螂形的滑梯,看上去唔make sense,但又work。婆婆不會問你買不買明信片,因為這些外來的東西沒有影響村原有狀態」。

「我們都很清楚會滾搞到村民。他們對藝術祭有歡迎也有抗拒,但當中總有遷就,如何說服村民願意遷就?沒有捷徑,只能靠時間。」James說日本工作人員在藝術家與義工到達前,早已花大量心力與村民建立關係,並非舉辦那年才在當地空降一個大項目,三年間不斷就藝術家意念向當地人解釋、協商,「在藝術工作者之前,他們先要是個和善的人,與村民好好談,不會強加意願」。

要辦藝術祭不是高呼一句就成事,「創辦人花的時間更是五年、十年計,與當地人建立理解、互信,也可能不成事,花這麼長時間,仍是一仆一碌,但至少裏面與周邊的人都會看到一些誠意。」楊天帥、查映嵐探討大地藝術祭所撰的書《農人の野望》,提及北川富朗事前在越後妻有用四年時間,出席過二千場講座、會議,向二百個村落解釋理念;而福武總一郎更在一九八九年已在直島推行「藝術.家計畫」改造老房子。

貓躲在田地裏看我這個陌生人,我揚手打個招呼,牠轉身跑走了。「鄉村不是一張白紙,本身有很多關係,不能隨意在上面加添筆觸。」James留在瀨戶內的一百天,跟其他年輕人與藝術家Cornelia Erdmann合作,在小豆島掛起香港街市常見的紅燈罩。「這始終是我們外來人加予這個地方的東西,所以我們會與居民說,掛上後你開不開燈也沒關係,我們只想送份禮物給你。當夜晚看見燈着了,在視覺上像把幾戶人家連結在一起,居民互相問,你也掛了這個?其實只是件讓大家開心的事」,如北川所言,讓當地人笑一笑,已是成功。

節奏太快便利變擾民

「城市的快,快到讓人麻木,鄉村的慢,令人一定要放慢才感受到節奏,如果用城市的速度搞鄉村,便好大鑊。」政府消息說計劃明年推行,是明年着手了解鹽田梓,還是明年就要舉行藝術祭?三年計劃,是三年辦一次,還是持續每年辦三次?瀨戶內海以人數來算,絕對是成功,但James說,真的要學,請認真學。除了不是一蹴而就,瀨戶內海藝術祭也非完美神話。「瀨戶內太快了」,他說,「原本(當地藝術項目)搞了十幾年都不覺太快,但一辦國際藝術祭,香川縣政府灑錢,船車交通更便利,當地的公公婆婆卻上不到巴士,其實是一件擾民的事。如果為了滿足一窩窩由城市來的旅客,那種節奏會否影響了村的節奏,甚至要與外來客的節奏看齊?那麼村仍是不是原本那條村?」James說藝術祭定位為三年一次是聰明做法,「舉辦前一兩個月所有人OT瘋狂地做,間或有小車禍,因為有人駕駛時睡着了,每個人被推到好盡。但每三年一次,中間兩年不必為這件事苦惱,可讓村民用自己的節奏生活,毋須為此改變。」

回到鹽田梓發掘隱沒寶藏

至於香港,鹽田梓村是有近三百年歷史的客家村落,建成超過百年的教堂聖約瑟小堂是村中地標。村長陳忠賢說村內住了兩三戶人家,靠捐款復修鹽田、文物室,亦有村民在周末回村幫忙。陳村長預期藝術祭會令「人流增加,需要控制」。問他希望力推旅遊嗎?「我們不想太着重旅遊方面,始終想提倡島上文化、宗教保育多一些,如果藝術祭可以提升鹽田梓地位,讓人認識這裏的文化,是好事。」

堅毅的人留下來,傳承他們珍視的價值,James說一個地方本來已有藝術文創存在,盆菜、太平清醮是文化,即使家中一個杯,村民看慣,客人來到可能會驚嘆是寶。他們參與創作,是發掘當地原有的美好,就如一場農村歌舞伎,因為友誼,村民願借他們戲服作一場演出,在台上,他們用自帶的茶葉,用當地的好水,為當地人冲一杯好茶。

James帶我繞過他二○一三年開始與朋友合力種植的那塊地,說是「低生產」,到後方才看到本地農夫全程投入的心血,「生菜、油墨菜、葱」,他逐行去認。耕作幾年,他看田地的目光不一樣了,從前滿眼是美,今天他指指謝生種的劍蘭,「過了新年賣不出去了」。日本與香港的鄉郊,他看到不一樣的故事,日本面對少子化問題,在香港農業卻受土地壓力所逼,「好多鄉村地方都因為慢慢被陰乾的狀態,政府不特別支持香港農業,讓它慢慢被市場淘汰。好多人在幻想這裏起樓值幾多錢」。

夢想園地城市不是唯一

二○一五年,香港團隊趁大地藝術祭展開「大地予我」計劃,安排香港農夫在越後妻有十日町市的松代耕田,James擔任計劃的行政統籌。一塊農田上插滿工字鐵,是藝術家楊秀卓在日本為香港農地控訴。一根根刺眼的鐵,詮釋着James當下的擔憂。

「過去我們很多理想都是向城市推進,把夢想、失望、快樂都投放在城市,但現在開始有個轉向,人們在鄉郊做文創、音樂、表演,是一件好事。當大家遺忘了鄉郊很久,城市又出現了很多問題,我們能否在鄉郊尋得一些智慧?城市不是唯一讓人生存、尋夢的地方。」當社會與政府都讚頌鄉郊之美,實際上什麼正在發生?

「這邊廂說鄉郊美好,另一邊廂政府投入好多資源,主動用推土機把鄉郊剷走,不論是花農、菜農,經營加工食品廠,做醬油、豆腐,都是同一件事」,從整體局面來看,充滿矛盾。「如果現在有一筆官方資源想做這麼一件事,作為一個文化創作者,若要參與,我認為要好小心說這個故事。」

文//曾曉玲

圖//楊柏賢、受訪者提供

編輯//林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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