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達人梁美儀教授 海洋專家怎樣說海洋公園?

文章日期:2018年03月11日

【明報專訊】魚會不會痛?讓蜆吐沙有什麼好方法?港大生物科學學院及太古海洋科學研究所梁美儀教授為我們解答過很多千奇百趣的問題,卻不及一條平常的問題有趣,「有人問我女兒,你爸爸有咩叻?佢話,爸爸最叻做PowerPoint。」日間大堆工作,晚上才有時間準備教材,小女孩看見什麼說什麼。這名港大學者的職務與銜頭一串長,還不忘分身到海洋公園,皆因他兼任樂園的董事局成員。派萬張門票、圈養動物,海洋專家如何說海洋公園?

「我廿歲仔已經開始喺度蒲,很喜歡那個地方,覺得它做到一些教育工作。」讀書時在樂園兼職,教小學生海豚不是魚。父親曾是海事處大偈,「我常與他出船游水、潛水」,又參加過民安隊翻山越嶺,對海與山「特別鍾情」。1986年,環境保護處擴充成環境保護署,極渴人才,同年梁美儀考會考,8科裏肥了一科,「我記得應該係chem」。

會考肥佬變研究生

2D5E1F,八個姊姊包圍着他「審犯一般」盤問前途,做政府工薪優糧準福利好,考份政府工吧,「那時我同自己講,我讓半臂都合格,全力應該得嘅。如果我不試,條路就差不多可以預測,若是一試,可能有突破」。到夜校重讀,有心老師教得好,考了2C4D,進柴灣工業學院讀環境學,他說終於到了開竅時。阿囡無心妙答,梁美儀笑說立即讓他反省「我到底有咩叻?」他說拿納稅人錢做研究,也會想想對社會有沒有幫助,「我大概七成研究直接對社會有些貢獻吧。」以「是否實用」為尺,就是源於在工業學院的兩年,不只學理論,也學儀器清洗與裝嵌。

貼地研究:點令蜆吐沙?

如何讓蜆吐沙都答得到,梁美儀說碰巧做過研究。後來他棄環保署督察的聘書,到香港城市理工學院(現為城市大學)讀高級文憑,憑好成績負笈英國,1994年回城大讀碩士研究養魚,老師說魚唔過塘唔會肥,見識外國如何做研究,於是他考獎學金到蘇格蘭格拉斯哥大學讀海洋環境毒理學博士。千禧年後,回流在港大任教。一個與姐姐們的飯敘裏,遇到師奶挑機﹕「你做海洋研究,考吓你,如何讓蜆吐沙最好?」他啞言。「放把生鏽刀進水不就可以了?你知原因嗎?」他直認不知道。

餘下三成研究,未必即時在哪裏用得上,不過「知道有這樣的現象都幾得意」。師奶一問挑起他的好奇,趁學生提出想跟他做研究,他便決定解謎。「先到餐廳、酒樓調查一下,哪年食環開始管制魚缸水質,禁放生鏽刀,店家落油、落鹽、加冰、落麵粉,各師各法,但我們覺得很多都不合自然法則,不如看野外的蜆怎樣做,發現冬天吐沙較多,原來水裏有很多微生藻作食物,所以食生蠔最好冬天或春天食,最肥。」又發現蜆喜歡鹹淡水,最後實驗得出秘技,溫度約20℃,1公升水落15克鹽,蜆吐沙最多。

今天梁美儀已享譽學術界,與科研團隊研發「野外物種敏感度分佈」(簡稱f-SSD) 推算水中化學污染物的「沉積物質量基準」,歐盟、美國都以此方法制定一些水質與沉澱物標準,去年他獲日本生態學會生態學琵琶湖獎,是香港學者歷來第三人,年底更得「環境毒理及化學學會(SETAC)院士」名銜,全球共57人。上進勵志的故事,也早在2010年讓他成為十大傑青。

社會爭議「其實有解決方案」

不過,研究不離地,梁美儀亦離不了社會爭議與衝突。向漁民指出過度捕撈引致魚獲減少,「他們很反感,覺得今天魚獲少不是他們的問題,是污染問題,過度沿岸發展,是水文改變了的問題」,「其實聽聽吓,我慢慢認同他們所說,魚獲減不止一個原因,沒有了產卵的地方也有影響。我經一事長一智,現在跟他們交流會說魚的數量減少有幾個原因,要感同身受。」然而他2014年參與聯署促政府為興建三跑採取保護海豚的措施,就被質疑為三跑「開綠燈」,他斷言「我冇支持」,「一般來說我們不想破壞自然海岸,因為自然海岸經過風化侵蝕幾百萬年,等於一個古董,是無價寶,整成石屎就返唔到轉頭,我們做研究發現天然岩岸與一幅石屎牆分別好大,後者不單品種數量較少,人工牆上生長的很多是外來物種,岩岸好多是本地品種,當中不少是獨有品種。」但對於三跑建不建,「我會倒過來說,既然決定起三跑,有沒有方法減少影響,亦可以令這個project增值?有沒有緩解措施?」

建三跑東大嶼有無緩解措施?

「有些議題我覺得係要守」,2013年他與公民黨、前天文台長林超英召開記者會,要求政府將海下灣等三幅「不包括土地」納入郊野公園範圍。然而,「其實有些問題是有解決方案」,政府計劃在交椅洲填海建東大嶼都會,「我認為最好填是九龍灣與舊機場跑道那塊地,第一,因以前污染問題,下面的泥是黑色的,,生物多樣性較少;第二亦影響不到維港會變窄,填了那塊地,可放出交椅洲,就唔使搞個海洋,不就雙贏了?」至於發展郊野地,「有些郊野公園地帶保育價值低,亦比較近城市,可用高生態價值卻未納入郊野公園的地來換。當然有環保人士會說零容忍,那就困難一些」。

入主海洋公園不買野生動物!

海岸公園委員會主席、海洋哺乳動物保育小組主席、環境諮詢委員會委員……梁美儀還獲委任為海洋公園董事局成員,近來財政預算案公布將向樂園撥3.1億元發展教育旅遊,同時海洋公園會派1萬張門票給中小學生,動物保育團體批評是倒錢落海,亦斥公園圈養海洋動物是向下一代灌輸扭曲的生命價值觀。梁美儀說財案將撥款與派飛兩事並提,「陳茂波只講撥3億做海洋公園教育工作,其實便夠了。做咩無啦啦講送一萬張飛?一萬飛是海洋公園想回饋社會。」

財案撥款與派飛 不應混為一談

撥款是補貼海洋公園做生意?他強調「海洋公園是半公營機構」,「可能市民有錯覺,我們與迪士尼不同,profit不可落袋。董事是政府委任,幫政府做監察。公園自負盈虧,時間久了市民以為是私人生意,其實不是。」樂園1977年開幕,1987年從馬會獨立出來成為非牟利機構。」

他喜歡這個地方,也有他要守的地方。2011年,海洋公園打算為新景區冰極天地從野外引進白鯨,取自俄羅斯鄂霍次克海。當時梁美儀是漁護署「保護稀有動植物諮詢委員會」委員,「海洋公園為了買白鯨,找了一個當地研究說5條不會影響」,在會議紀錄上,海洋公園表示「根據評估結果,每年捕捉平均29至38頭白鯨屬可持續的水平」,語氣平和的梁美儀對這件事仍帶激動﹕「我當時好反感,你搞保育,又走去野生捉返來,你話你攞5條冇事啫,如果同時廿間公園都買,咁你有冇份?」最後海洋公園宣布經全面考量放棄引進。他守的底線是動物來源﹕「一定不會拿野生返來養,少數野生是受了傷,不適合放回野外,我們會把關,不影響野生群落。像長隆為了綽頭將殺人鯨做賣點,海洋公園現在不會,起碼有我一日都唔會入。」環團指長隆海洋王國引進的殺人鯨是捕捉自俄羅斯。

對圈養動物 不全盤否定

但對圈養動物,他並不全盤否定﹕「已經在養都冇辦法,一養要給牠最好,環境要舒適夠大。圈養的生物長命好多,因為在野外生存風險很大,如中華白海豚,不少擱淺的都發現好多病,肚長滿寄生蟲。如果是圈養動物所生的BB,能不能適應野生環境?另外圈養可做保育工程,如有動物在野外愈來愈少,可保留基因繁衍。不是所有圈養都是壞事。什麼動物可以keep,什麼不能,我不會那麼extreme,貓狗都有人養,只要來源不影響野生群落,飼養方法不為生物帶來好多不必要的stress,我覺得可以接受。」

不過公園的海豚生活環境夠大嗎?「若說海豚要以公里計的生活環境才開心,實際上做不到,那便要討論未來10年20年還keep不keep。」他說樂園將作公眾諮詢﹕「我們也想知市民看法,如果將來不再keep,就可能幫牠們絕育,老死之後就沒有了,這是其中一個方案。若市民覺得公園有教育工作,讓小朋友可摸摸海豚,了解牠們的習性,或者可以降低表演數量,甚至加大面積讓牠們舒服些,這都可以討論。」

專家吃鯇魚較少污染物

研究海洋生物的梁美儀,也吃魚,而且海洋污染研究得多,他選擇吃鯇魚。他在《明報》Happy Pama網頁撰文引述浸大黃銘洪教授的發現解釋過,淡水鯇魚主要吃植物和無脊椎動物,因此攝入較少污染物。他還是從實用出發,提出圈養有價值,「有人話你做環保好似唔係好愛動物,其實不是。有些事被扭曲了,點為之最好?講得出要有解決方法,唔係講咁容易。」就如三跑既是要建,他說最近與土木工程拓展署合作做生態海堤研究計劃,剛為不同設計展開實驗,孕育生物多樣性作緩解措施。

在港大標本室,教授隨便一指就說起故事﹕「這是波子蟹,可以直行」、「這個綠色海膽是個謎,愛抓東西往頭上堆」、「這叫鱟,成熟後會找伴侶,一拍拖雄性就會緊抓雌性背部,形影不離」,他說邊研究邊認識生物,並非神通廣大,有時也請教專研魚、蟹的學生。近年他教海洋歷史,知道香港採珠業可追溯至千年前,這次引發了長春社主席甄華達的興趣,在港大生物科學院修讀博士期間,功課就是養珠,「我們希望把技術帶回香港,在珠核加個RFID chips(射頻識別晶片),就知道是香港製造。第一期已harvest了,有六十幾粒,是個開心的project。」

文//曾曉玲

圖//蘇智鑫、受訪者提供

編輯//林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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