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修憲碎的是誰的心? - 20180311 - CULTURE & LEISURE - 明報OL網

通識導賞﹕修憲碎的是誰的心?

文章日期:2018年3月11日

【明報專訊】中共計劃修憲,刪除國家主席及副主席任期限制,引出「習帝永續」的種種議論。

三月份第一期《經濟學人》的封面,一人俯身從底部掀起黑白色的巨型習近平肖像布幔,探頭一看,才發現布幔有表裏兩層,底層竟然是通紅一片;封面故事標題「How the West got China wrong」,一句道盡西方民主國家面對中國的後知後覺。

在這方面香港人倒是世界先知,當文章副題還在說「西方曾押注中國終有一天走向民主和市場經濟」,如此良好願景,大部分港人在回歸頭十年內早已幻想破滅,餘下時間情願將精神寄託於癡人說夢的「支爆論」,也不願像西方國家般盲目相信,經濟繁榮進步可以換來中共在政治上走向自由開放。

因此當去年牛津學者斯坦‧林根(Stein Ringen) 出版學術書《完美的獨裁》(The Perfect Dictatorship),同儕間爭相傳閱,認為難得有位西方學者能將中國看得通透。這位來自挪威的社會學家,在書中警告不應繼續自欺欺人以「例外性」、「中國獨特文化」等藉口為中共開脫,應該毫不含糊地視之為活脫脫的獨裁政體。

隨着中共傳出修憲消息,林根的觀察不證自明,但今天他再接受本報訪問時,對於今次習近平的動作仍然不無詫異︰「我驚訝他如此有信心,在短時間內作出這樣的舉動,沒有一絲猶豫。」林根說,當他在二○一六出版《完美的獨裁》一書時,對於如何論斷中國,仍然保留一些開放的疑問:「某程度上,我視她為具備某一些極權主義特性的政體,但現在我可以毫無保留地說,她是一個極權政體無疑,而且聰明得很。」

中共的三大夢魘

在《完美的獨裁》中,林根對於中國提出了三大假設。第一種是「平凡假說」(Triviality Hypothesis),即中共有別於西方國家,基於某一種意識形態價值立國,本身價值真空,一切對外擴張也好,對內推動發展也好,為的只是維持管治穩定,「國家的存在」就是其存在的價值;第二種是福利假說(Welfare Hypothesis),在專制的外皮下,中共努力改善民眾福利,即推動人民生活即為國家核心價值;最後是強權假說(Power Hypothesis),中共表面裝作沒有野心,但背後驅動着她的,是一套牢固的黨國意識形態。

當時林根在第一及第三種假說之間游走,今天他肯定地確立,中共政權的本質是一個權力國家(Power State)無誤︰「目標是追逐權力、維持控制、永續政權,本身並沒有道德目的(moral purpose),權力便是目的本身(power purpose)。」林根認為,中共永遠無法擺脫歷史遺留下來的三大夢魘:自清末以來的百年屈辱,毛澤東時代的災難,以及蘇聯放權導致解體的歷史教訓,因此即使表面上看似國運亨通,管治穩定,但她卻不得不持續地擔心自己的管治正當性受到質疑,為控制而控制,不斷將權力收緊集中。

「中國夢」聚民心 延續管治

林根又認為,中國過往依賴經濟成果,合理化她的專制管治,但事實上中國的所謂經濟神話是言過於實,無疑高度的投入為中國帶來經年的經濟持續增長,但相比起其他同時起步的國家如南韓,中國經濟差距仍然嚴重,人民的平均收入只屬於中等,因此才不得已要推出「中國夢」等意識形態工程,借民族主義凝聚民心,維持其有效的管治正當性。

修憲背後的憂慮

流亡海外的中國學者何清漣,在其《中國:潰而不崩》一書中表達了類似的看法,她認為九十年代的中國搭上了全球化的便車,本來是將社會結構轉型成以中產階層為主的橄欖型社會的絕佳時機,但由於政治經濟資源分配的嚴重不平等,時至今日,中國社會仍然推持倒T字形的架構,農村的社會底層人口仍然佔了社會絕大多數,而中共高層包括習近平亦看到了這種危機,因此在十九大報告中,罕有地承認了中國正面臨嚴峻經濟挑戰。這種外強中乾的推論,甚至有一些論者視之為習近平得而大權在握,甚至修憲復辟的原因——因為中共精英意識到即將來臨的管治危機,因此屬意由一位強人帶領走出管治難關。

快刀斬亂麻

但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學系教授葉健民認為,是次修憲並非完全看不到任何漣漪,「整個過程有快刀斬亂麻的感覺,事實上一九八二年後的幾次修憲,每次也醞釀良久,無論民間、學界或新聞界也好,也容許討論一段頗長時間,但今次很離奇的是半年內已經差不多『搞掂』,似乎習近平亦不想節外生枝,意味着他可能有一些憂慮,加上內地網民連提也不准提,所以我不認為是完全沒有爭議」。但他認為,總體方向,仍然反映着整個中國對習近平的信任度很強:「我自己接觸的知識界中人,他們會一方面認同中國需要民主,但又會贊同,習近平的確是領導有方。」

葉健民認為,十九大報告明言到了二○三五年,國家全面小康的目標將可達到:「以往不會提到如此準確的日子,所以可以看到整體上中國的群眾是對前景很樂觀,亦投射到去習近平身上,可以說是盲目地信任這個人。」因此與其悲觀地相信修憲是藉「習帝永續」來維持管治穩定,或如一些陰謀論般說,因為在打貪期間習近平早已掌握一切對頭的把柄,可以為所欲為,葉健民有另一種推測:「我反而會想,他是用一個什麼的理由去說服其他頭頭?會不會是拿出了一個很大的議程,一個願景去說服其他人? 其中一個可能已出現了,就是一帶一路,即中國未來世界地位的改變,這是他提出來的世界藍圖。另外一個會不會是和統一大業有關?」

未完成的歷史任務

「 如果你回看中國發展,富強已經差不多達到了,那共產黨剩下還有哪些所謂還未完成的歷史任務,而以往也是拖拖拉拉的?他會不會提供了一些其他人無法提供的選項?」對於香港,葉健民認為,中國修憲無非是對香港人再一次理想與原則之間的衝擊:「從理想原則上當然不接受,但無奈是,很多人認為現在面對的中國不是純粹一個邪惡中國,從民主人權角度看她當然是,但她同樣是一個繁盛中國,與江胡年代相比,中國還會保持低調,講不稱霸,韜光養晦,但今天的中國已經不是這樣一回事,香港人內心的矛盾更加大。」

幻想破滅

香港以外,世界同樣在這一種矛盾之間拉扯,林根認為,西方民主國家應該摒棄以往觀望式的、模棱兩可的態度,藉是次修憲將中國定性為一個獨裁極權政權,並聯合起來建立一種共同的語言去應對︰「西方對於中國的幻想是時候破滅,是時候以現實主義角度(realistic view)去看待,當理解的方向改變時,政策自然會改變。」

對內,林根不相信中國的管治會作出任何根本的改變,一如他在《完美的獨裁》中創造的「管控專制」(controlocracy)一詞,中國成功的地方並非只在於她什麼也控制,而是她擅於營造一種氛圍,一切一切也要在政府的掌控或默許下進行,令人民自動自覺自我審查,不會去做一些「不應該做」的事,但林根近年的觀察,假如有一樣東西能夠突破這一種操控,那便是宗教活動:「宗教活動活躍的迹象到處可見,而且多數人投身信仰後,會伴隨其一生,並不會因為一兩次打壓而被停止;假如我能夠看到有什麼不是掌握在政權操控之中,便是宗教生活。」

文//梁仲禮

圖//資料圖片、網上圖片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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