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學堂﹕面對喪親,如何讓哀不再傷?

文章日期:2018年03月25日

【明報專訊】一個平凡的晚上,友人電話響起,電話另一頭的妹妹說:「爸爸心跳停止了……停了一段時間,護士才發現。」友人看不到爸爸的最後一面,傷心、憤怒、內疚、自責,更後悔為何不跟他多說我愛你?為何不敢向他提起死亡?不問他對後事的想法?這悔疚,要很長時間,或許永遠也沒法子釋懷。

親人離世,喪親者經歷不同的哀傷反應,「善別輔導」協助喪親家屬妥善地處理與死者別離的經驗,讓哀不再傷。然而善別輔導屬補救性的事後工作,從事善別輔導工作近二十年、香港大學行為健康教研中心名譽講師田芳認為,「更重要是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懂得怎樣面對生死。」在親友臨終前,助他完成未了的心願,及時說愛說多謝,說想說的話,喪親後的情緒處理會相對容易。

不能說的忌諱 「啋!死咩死!」

香港很多人對死的想像很模糊,覺得很遙遠,還未做好心理準備和安排,死亡便發生。

中國人對死亡的忌諱根深柢固,從小的一些經驗影響到日後面對生死的態度。田芳說,「小時候上學遲到,你說『死喇阿媽,我遲到喇!』阿媽會話,『啋!死咩死!』自小的經驗告訴你,死亡不應該提起。有人死亡,我們會說他過身、他走了,或者用一些通俗用語來表達,例如賣鹹鴨蛋。曾聽過別人分享,小時候出席道教喪禮,某些儀式令他懼怕,但父母沒有加以解釋和安慰,使他自小覺得死亡很可怕。種種因素,讓人對死亡感到抗拒。」

而社會對死亡的忌諱,更讓喪親者感無助。田芳舉例,「許多人覺得死亡應避之則吉,喪親者在服喪期不能去別人的家,以免為別人帶來不祥,親友又不會去他們的家,在他們最需要別人關心的時候,往往是最孤單。」

重構新劇本 重拾人生意義

香港每年逾四萬人死亡,有些家屬能按步伐逐漸適應喪親生活;如果在哀傷歷程中,復原過程較困難,或悲哀、焦慮、內疚自責等情緒持續及漸趨惡化,影響生活及社交,便應尋求專業人士協助。

關顧喪親家屬的「善別輔導」,支援喪親家屬面對強烈的哀傷情緒,以及重新適應親人離世後的生活,名字背後有特別意思,「去者能善終,留者能善別」,希望「離去的人妥善走到生命終結,留下的人,可以妥善處理別離的經驗。」田芳說。

善別輔導中,「意義重構模式」(Meaning reconstruction)與「存在主義模式」(Existential approach)是其中兩種介入手法。

每個人都會編寫一個屬於自己的「劇本」,記錄了自己的人生敘述,當中包括了很多重要的人物。如果死亡突然出現,親人離世,衝擊着喪親者對自我人生的敘述,會令他們頓感迷失。意義重構模式由美國學者Robert Neimeyer提出,他認為每個人的哀傷都是獨特的,傳統的哀傷理論未能理解喪親者的經歷。「在哀傷輔導中,『意義重構模式』十分重要,輔導員透過不同的敘事手法及技巧,幫助喪親者重構一個新劇本,讓他們重拾人生意義,繼續前行」。

早年電視劇《畢打自己人》飾演「大閆生」的藝人陳鴻烈,在拍劇期間心臟病發逝世,餘下有他的情節不能拍下去。「那就唯有改寫劇本,面對現實情况,同一道理」。

找別人代替逝者 並不健康

有人選擇改寫人生劇本,但有些人可能選擇找別人代替逝者繼續演下去。

哈利波特電影首兩集飾演霍格華茲校長鄧不利多的演員Richard John Harris,因淋巴癌在倫敦逝世,之後角色由另一名演員代替,模仿鄧不利多的神情與模樣,按原定劇本繼續演下去。拍戲可以這樣,但現實中,這種做法並不健康。田芳解釋,「因為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特的,不能被取代。二○○八年四川大地震,很多家庭的子女死亡,有婦女再生的小孩,以逝去的子女名字為名,這做法並不理想,因為以一個生命取代另一生命,會不自覺產生比較,期望或出現落差,甚至影響雙方的關係。這種『取代』想法十分常見,例如小朋友去世,安慰自己生過另一個;太太去世,安慰自己可以娶過別人,如果用這種心態處理哀傷,並不健康。」

「意義治療」 在苦難中找到意義

另一種輔導手法「存在主義模式」,重視生死、苦難、人存在的意義等。現代社會生活迫人,我們或許找到如何生活的方法,但卻不知為了什麼意義而活。Viktor Frankl創立「意義治療」(Logotherapy),幫助有需要的人找尋生命和苦難的意義。

Viktor Frankl是精神科醫生,在二次大戰時被關進集中營,親身經歷過恐怖的集中營生活。身處在如此令人痛苦和沮喪的處境中,有人捱得過,有人卻變得神經失常或選擇自殺。戰後,他把觀察和經歷寫在Man's Search for Meaning(台灣譯本《活出意義來》)一書中,他發現,能捱過這苦難的人,關鍵在於他們能在苦難中找到意義,例如有些人希望與親人相聚,有些人有心事未了,這些意義成了生存的動力。「意義的力量很大!每個人都會經歷低潮,在低潮時找到要捱過的原因,所經歷的情緒會不一樣。」田芳說。

安慰人講多錯多?

關心喪親者,講心,更講智慧,少講廢話,否則不單無助於事,更隨時令對方愈聽愈傷心。安慰喪親家屬,許多人會說「節哀順變」,意思是叫人抑制悲哀、順應變故。為何例牌說這句話?看見別人哀傷,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別人,但又不知道說什麼,便說節哀順變。田芳坦言,「要接受有些事情是我們做不到,否則做的很多事情,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傷心是真實而正常,我們並不是要改變或減少他們的悲傷,而是做些什麼陪伴他們面對悲傷。」

待在他們身邊,聆聽他們的感受,坦誠的陪伴,有時更勝言語的慰問。田芳表示,「如跟他們稔熟,拍拍他們膊頭,擁抱一下,遠比一句『節哀順變』更能讓親友體會到你的關懷。你也可分享對逝者的回憶與欣賞,他們會感到被明白,對家屬來說是一種安慰。」此外,向家屬提供實質支援,例如於喪親初期提供適切陪伴,幫助他們看顧幼童,如果他沒心情煮飯,你送上湯水等等,這些實務上的支援對家屬很有幫助,相比說句「如果要幫手隨便開聲」更有實際作用。

哀傷歷程

哀傷歷程並不一定按順序出現,可能會同一時間或反覆交替出現,而且每個人在這歷程上的步伐不同。

.接受死亡的事實

確認死亡的發生。家屬領遺體、在喪禮中見死者最後一面,這些過程令人難過,但可幫助他們逐漸消化死亡的事實。

.經歷哀傷情緒

出現悲哀、憤怒、內疚自責、震驚、無助、孤獨或焦慮等各種情緒,按自己認為舒服的方式將哀傷的感覺及情緒表達出來,田芳說:「接納自己的情緒很重要,曾有求助者甫見面便問:『我係咪就嚟黐線?吃不下,睡不着,對任何事情不感興趣,經常不自覺流淚。』讓他們知道,有這些感受和反應是正常,不用自己嚇自己。」

.跟死者建立心靈上的連繫

由佛洛依德開始,早期的哀傷輔導提倡「放手」,但隨時間過去,人像反覆試驗,發現要和去世的親人斷開任何形式的連繫,很多人根本做不到。

田芳表示:「現在的概念不同,重視與逝世者建立心靈上的連繫(continuing bonds)。家屬可透過昔日的美好回憶或不同悼念儀式,將過去實質的連繫轉化成心靈上或精神上的連繫。例如感覺身體流着亡父的血,要努力做人、銀包放他的相片、戴他的手表、想起他的教導,貫徹他的宗旨做人,完成他的遺願等等。」

.適應喪親後的生活

例如丈夫死後,太太不懂換燈膽,廁所漏水不知怎麼辦;男士喪偶,不懂湊小朋友,洗衫煮飯……家屬可能會出現無助與不安,需要慢慢學習和應付這些新的責任與技能。

其次,是人生觀的轉化,死亡突然出現,否定了以往一貫的人生觀或人生方向,需要重新整理及建立對生命的態度和信念。

.重投生活

漸漸規劃新的生活模式、興趣和目標。

■贐明會

每兩個月舉辦「伴行哀傷路」聚會,由輔導員講解喪親後普遍出現的反應,亦有過來人分享。設個人或家庭哀傷輔導服務,助喪親者抒解哀傷及適應新生活。查詢:bit.ly/2G1cIsi

■善寧會

設善別輔導小組,讓「同路人」互相支持和學習,亦提供個別及家庭輔導服務,助喪親者處理和適應親友離逝後的哀傷情緒。

查詢:bit.ly/2pA5LHJ

文//李佩雯

圖//李佩雯、網上圖片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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