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5)】﹕走近基建 拼湊城市想像

文章日期:2018年04月22日

【明報專訊】東涌一條小徑,與北大嶼山公路平行,另一邊是海。

十六個月大的卡卡蹲下,拾塊石頭都開心,咔咔、咔咔,謝太說丈夫以兒子笑聲作乳名。我們抬頭望,面前是港珠澳大橋屯門至赤鱲角連接路,「我們只是純粹賞風景,是一直在變化呢。」像孩子吧?

母親眼光追着活潑的卡卡,「天天見他倒不覺,但這邊閒時來一次,看去似多了些什麼」。

想想,「其實我是看着橋建起來的,不過實在太忙,沒留意」。

日復日,在嬰兒學懂走路的時光裏,城市這片海已換了個樣。基建,何止一單工程。

這次出發,地點﹕中環;時間:1972至1988年。

昔日基建見證城市進步

在大會堂旁邊的展城館,展覽《基建與想像》裏是工程攝影師Heather Coulson的作品,她七、八十年代在港為紅隧、青山發電廠、萬宜水庫、金鐘地鐵站等基建拍攝施工時刻。基建工程的黃金時代,展覽簡介「這些主要發展顯示的烏托邦色彩反映了香港當時對經濟與社會進步的樂觀心態」。一張1975年香港工程學會對未來交通的構想圖,纜車在馬路上空穿梭,今天看依然科幻。熒幕上播着Heather的受訪片段,數一件件趣事,依然為當時見證了城市一步步建成而高興。

策展人之一、港大園境建築學部助理教授朱慰先(Cecilia)沒料到傳媒與大眾會如此聚焦懷舊,原本她希望為觀眾提供一個背景,從基建想像未來。「七、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人們對大興土木很樂觀,青山發電廠、萬宜水庫這些工程確實帶烏托邦色彩,市民為其建成而興奮,覺得這代表了城市現代化的一大步。」1988年以後,Heather離開,也是香港的轉捩點,前景變幻莫測,「到了1989年機場(政府公布新機場計劃)之後開始變,到九十年代,人們已不再用同樣心態去支持基建項目,現在對港珠澳大橋更帶着懷疑。」

從舊日到今日,城市研究者黃宇軒(Sampson)懷舊之後,想到「基建」在今天意義已不一樣。一種仍是政府口中的卓越成就,另外民間卻有人認為「基建」二字難聽過粗口,幾乎與大白象劃上等號。最突顯這種矛盾的代表,莫如港珠澳大橋。於是我們又動身到東涌看現在的基建。

港珠澳大橋 東涌居民如何看待?

在東涌站乘一趟短程的士到映灣園與迎東邨之間的油站,旁邊有小徑可直通建築工人在白芒的上船處。司機常載工人到白芒開工,問我們為何要到附近,失笑﹕「第一次聽到有人話要睇港珠澳大橋,咁搞笑……」他說從飛機上看、從大東山往下看,大橋景觀會更宏偉。那麼你期待大橋落成嗎?「冇期待喎,關我咩事啫,我欣賞啫。」他反過來問,你們又期待嗎?我說更多是擔心。「有乜好擔心,控制唔到㗎。」

小徑有東涌街坊在踏單車、跑步,小孩卡卡跌撞着向前走,母親謝太推單車隨後守護。謝太被我們問起,發現自己知道眼前大橋的點滴變化,住東涌八年,孩子出生前還只看到橋墩,現在有個模樣了。不知這道橋,卡卡未來是否用得着?「應該用得着吧,我們將來也會用,廣東省的地方更易去。」

基建是令市民生活更方便的龐然大物,似乎這個印象在今天仍然適用。不過Sampson無法像司機與母親僅以觀賞角度看這座基建,畢竟工業意外、超支、延誤、破壞生態、移位,到最近防波堤的風波,大橋爭議一籮筐。但碼頭上的應屆DSE考生Leo恰恰與他相反,這天是他第一次獨自踏單車來這邊放鬆心情,得知面前就是這項「世紀工程」的一部分,他說「新聞成日話會有好大污染,呢邊睇又好似唔係好覺」,污染未必肉眼能見,不過海上多一座橋,景象不違和,倒說服了他,橋比新聞說的好。他與謝太期望相近,回鄉更方便,暫時不了解,但相信橋將來會與自己關係更深。

基建塑造了怎樣的城市?

天黑,碼頭燈塔亮得火紅,大橋此刻暗沉,輪到我想起,通車之後,橋在夜裏將無限璀璨,百計的工業意外,幾天前在人工島被泥頭車撞倒的女子,因工程而失去的命,到時誰仍願提起?展覽上一幀照片,是Heather在1978年拍攝第二座獅子山隧道落成時,隧道口放了燒豬的慶祝場面。策展人Cecilia想起香港大學站開站之日,「就算有幾多爭拗,基建總有一種power,建成之日人們都帶興奮心情想看一眼,覺得參與了城市一件重要事情」。

如果城市能選擇。Cecilia在展城館策展,無意歌功頌德,「用safe的方法」以歷史文獻直敍基建應付的需求、設計與落實、帶來的爭議與改變,揭示基建不只一座建成之物、一道遙遠風景,更決定了城市空間如何連接,市民生活如何過,換過來說,城市曾經有其他可能。地鐵計劃六十年代曾遭強烈反對,早期系統修正後縮減了西港城與遮打(中環)一段,原本也許有個西港城站。重新想像過去,也是想像未來。Cecilia說:「現在有人說要填水庫,看城門水塘、萬宜水庫以前的照片與報道,提及休憩、生態價值,可以引出新的討論。」開一盞燈,光從發電站來到房間,基建其實與人很親密,只是人不為意。「基建塑造出怎樣的城市、怎樣的市民?」這個問題看着港珠澳大橋可以想,排隊逼上地鐵時可以想,在家中喝一口水也可以想。

基建與想像 香港未來之都 1972-1988

日期﹕即日至5月16日

地點﹕中環愛丁堡廣場3號展城館

時間﹕上午10:00至下午6:00

(除5月1日外逢周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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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化視角說基建 / 文//黃宇軒

在英國曼徹斯特讀博士那幾年,遇上當地一個叫「都市環境中心」(Center for Urban Built Environment)的藝廊,專門製作關於城市空間的文藝展覽,非常難得,可惜因資源不足,在2012年停止運作。在它關門前那幾年,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Infra_MANC,由地理學者策劃、聚焦「基建文化」的展覽(圖a)。展覽讓我念念不忘,除了因為其中跟城市基建相關的繪圖和影像,充滿科幻與烏托邦色彩,也因為它展示了在慣常技術性和功能性的政策討論外,基建乃城市文化風景的一部分,人們不止默默使用基礎建設,從建造前的討論和想像到落成後公民與之建立的關係,基建也可累積出一部文化史。該展覽用各種文件,有趣地以「地下及地上」和「落實及沒落實」作兩軸,重塑了四組基建的多重文化;最終沒有被建成和落實的,也有關於它們的想像史。城市學者與藝術家,也曾就圍繞曼徹斯特市的環形公路Mancunian Way作各項文化計劃,收集關於它的記憶與故事。

政策以外 討論日常基建文化

自此之後,一直加倍留意在慣常有關基建的政策討論外,在香港的「基建文化」。本地藝文組織「創不同協作」曾在山道天橋下辦派對,讓人更留意這「地上」宏偉基建及在它之下的社區生活空間。今年初,藝術家伍韶勁的計劃《大禹之後》,帶人走進「地下」的基建空間,在大坑東蓄洪池與城市隱藏的部分相遇。近日位處西半山的龍虎山自然教育中心則改變了它們的恆常展覽,談到在其附近的寶珊道和七十年代發生過的嚴重山泥傾瀉,並特意提到土力工程處在寶珊道之下設計的排水隧道,而該中心將來更會辦導賞團,走進這地下空間。將基建視為風景和觀看城市的文化視角,是在「應否建設?」的政治與政策視角外,檢視城市環境的環環相扣。就此而言,上述的文化介入,可說是將宏大得看似難以靠近的基建,拉回日常生活,提升我們的敏感度,理解城市作為系統和網絡,如何將公民連在一起,定義了生活的各種可能。換句話說,基建的「基礎」,也是生活的基礎,不應因它的規模和工程高度技術化的面向,而從有關城市生活的日常討論中分離開來。

思考城市本質

除了各樣文化介入,在地理學和城市研究中,也有「重思基建」的學術取向,將基建研究從對單一項目的注視,轉向思考城市的本質:即我們名為城市的、「改造自然」的整個系統,如何將一切拼湊在一起,構成其實無法分割開來的空間?而這拼湊的過程,又有多「民主化」:即是否吸收了大眾的想像和希望,而非由專家獨攬?這些討論,有時被歸納叫「城市政治生態」(urban political ecology),當中側重的,就是生態二字,關注的是把生活所有部分連起來的那張網。這次我們返回「基礎」,重看基建這道實為最日常的風景。

文//曾曉玲

圖//黃宇軒、Heather Coulson(香港大學建築學院園境建築學部提供)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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