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山歌達人張國雄﹕尋找消失的客家山歌

文章日期:2018年5月20日

【明報專訊】「哎吔哥,你有草帽莫買遮,你有妻子莫貪花……」客家婆婆劉福嬌朗聲唱,「妹,」換個稱呼又變了男孩子和應,「寢上嬌妻千百夜,唔當同妹聊陣間」。西貢村屋裏,香港本土語言保育協會副會長張國雄坐在福嬌婆婆身旁,總是微微笑着,稍稍側頭聽歌。研究客家山歌18年,他仍然聽得饒有興味。他說「我係70%客家」。他是客家人,不過就如香港不少客家後代,最流利的還是廣東話。

當網上出現吶喊聲「我母語係廣東話」,有人想起,當初廣東話也令客家話在香港逐漸走向消亡。張國雄認為文化一個蓋一個,「是件自然的事」,但社會就如萬花筒,片片顏色有濃淡大小,文化此消彼長無法逆轉,但他仍願可以保留客家話這一塊的美。

「我廿幾歲時,姐婆去世,看阿媽在喪葬儀式中唱歌,一路送上山,從未聽過她這樣唱。」客家話裏外祖母叫「姐婆」,祖母叫「阿婆」,張國雄在香港出生,「鄉下」是大埔黃魚灘村,「同學都笑我返鄉下就是回大埔。在二三百年前,我的祖宗一早來了。」在他的研究中,他們這一群屬「原居客家人」,1949年後遷港的則稱為「新移居客家人」,原居客家人常唱的「九龍山歌」,與從惠州移居香港的歌者在90年代所唱「惠陽山歌」,樂句結構有別。

山歌battle 「哥」來「妹」去

他見過大埔墟社區中心山歌聚會湧進三百人的盛况,那是2004年,他也是組織者之一,沒料到一眾老人家搶咪搶得踴躍。「我們派籌抽籤,他們一擁而上搶籌,怕有人霸着咪,更設個5分鐘的鬧鐘。」二三十個籌輪流唱過,來到自由時間,得見公公婆婆以山歌battle,兩人互對鬥歌,像福嬌婆婆唱的「哥」來「妹」去,原是一男一女對唱歌詞調情,「以前有些山歌都幾露骨,女的說你都有老婆啦,仲學人撩人,男的說雖然有對鞋,但對鞋唔啱著,我鍾意著新鞋,女又再駁,新鞋雖然係好,但唔啱你著。」唱得意猶未盡,會場要關燈,走到樓梯都還在「鬥」。

山歌如七言詩 保留入聲

在山歌會場鬥歌,彷彿重現客家山歌昔日響徹農田之間的情境,福嬌婆婆對久遠記憶特別清晰,與丈夫邂逅時唱哪幾句都記得。那時一群少男用歌撩女仔,散band後丈夫來提親,還未有兒女的時光略感冷清,夫妻倆都在家中交流對唱。山歌許多是七字一句,七言詩歌體裁。說廣東話保留了古音,讀唐詩更勝普通話,其實客家話六聲中也有入聲。張國雄舉例,「讀牀前明月光,客家話是ngiet,與粵音同是入聲。普通話則無入聲。」

五月炎熱天,他買一袋水果探婆婆,好不容易認到門牌,一進門就以客家話寒暄,「厓哋尋好久(我們找了好久)」,婆婆招呼他入屋乘涼,情景宛如後生仔返鄉下探長輩。他說,「所以語言好特別,是溝通的工具,特別平時未必用得上,咁樣傾寧舍開心。」據2016年人口普查,約4.5萬人以客家話作為慣用交談語言,佔人口0.6%。他還介紹記者﹕「呀隻都係客家妹。」

文化愈似衝突愈強

客家人到底何時開始自稱為「客」?是客家人也是研究者,張國雄形容自己是insider,也是outsider,他從山歌聚會裏一個場景去想客家人的身分認同。一次,婆婆帶上一些說圍頭話的朋友到場一起唱歌,誰知圍頭人一開口,台下議論紛紛,貶稱那是「蛇歌」,有人更衝前大喊要歌者回座。「當兩個族群之間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利益衝突產生,就會抹殺大家的共同利益、方向,只界定對方與自己的分別。人們通常會說文化差異大,沒那麼易相處。但在現今世界打生打死的,南韓朝鮮、台灣與內地、日本與中國,文化共同點愈多,衝突愈強。」

本土vs.過客衝突 「客」從何來?

南方三大方言族群,廣東話/廣州話、潮州話/閩南話,都以地方命名,唯獨「客家」,並無此地。客家人重要聚居地梅縣在廣東省東北,「相對其他兩個語言族群,分佈在商業重鎮,廣州、潮州、廈門、福州,溫州等,客家人沒有沿岸的優勢,所以他們往兩邊謀生,到福建去,再越洋是台灣;到廣州時,順便又過去南洋。官方形容這些人是客籍,所以『客』本來是在短暫時間內形容一些非本土人,約二百年前,這種話叫客家話並不普遍,人亦不叫客家人。」

但19世紀本地與外來人衝突漸多,「爭飯碗爭得劇烈,發生土客械鬥,短短幾年死的人以萬計。文化學術界開始產生排擠客家人的論述,說客家人本身不是漢人。」族群矛盾延至20世紀,「有一個好勁揪的人出現了,就是羅香林教授。」曾任港大中文系系主任的羅香林,被稱為客家研究學的奠基人,「他連同一班學者作詳細的家譜研究,為客家人尋祖宗,以證明他們早至晉代在中原一帶,經歷了五次大遷徙,正式為客家人平反,從此沒有人敢說客家人不是漢人。」被排斥的背景令客家追本溯源的論說比另兩個族群更盛行,不過到了80年代,亦有學者對羅香林的學說提出一些質疑,包括族譜取樣不夠隨機、可信性等。而羅說客家人自古已具好讀書、堅毅等特質,也有人認為難以盡信。

鄰里閒談也不缺「族群定型」的講法,比如客家婦女勤儉、潮州人大男人,張國雄聽罷失笑﹕「你唔係信呀嘛?」「所謂特質是文化現象,在某一時空內這個群體的生活狀態,令他們有這樣的行為。如以前客家人是老公老婆一起下田,所以女人不紮腳,男女較平等。但這不代表這些特性會一代傳一代,成為基因入了血。」擁有客家人的身分,他如此喜歡客家的語言與音樂,但作為學者,總保持一種距離。今日客家文化成為熱潮,他亦身為「民政事務局非物質文化遺產諮詢委員會」的委員,「一些研究客家文化的組織都邀請我做顧問,我覺得自己有些使命,盡量將合乎事實的東西說出來。」他研究時留意到一些報道側重於歌頌西貢的客家文化,「西貢的文化是一個mix,客家圍頭一半半」,「現在研究客家人的聲音多了,見多幾次報紙,多人留意,圍頭文化卻沒人理,好似唔見咗。」他開始了解圍頭山歌,多聽圍頭話,「依家我要平衡番。」

粵普之爭再浮面,回想廣東話的強勢,其實亦造成客家話等方言在香港的生存危機,張國雄倒回應得淡然﹕「文化一個蓋過一個,這是件自然的事,沒什麼對或錯。」客家話將被廣東話消滅?「咁冇辦法㗎喎。」客家山歌文化時隔幾十年,忽然在香港一隅復興起來,老人家憑以往生活的記憶,讓一種文化又活過來,但問到他們身分問題?「我沒問他們什麼身分,他們不似我話好緊張客家文化,只是生活一部分,反而看得很輕鬆,沒有我們那麼想承傳,冇咪冇囉。」

母語「被污染」 還看經濟理由

他說本土語言保育協會的伙伴抱的是「傻勁」。「我同前會長劉鎮發講電話都專登講客家,好爽。他是百分百客家,我算百分之七十客家吧,想盡量補足,將自己變成八十。」他坦白客家山歌在這一代人以後恐怕無法再傳下去,文化發展難逃逆轉,如果山歌甚至客家話消失無可避免,為何仍然記錄,仍然研究?「有少少似照顧瀕危動物,我好佩服那些人,每個人有他的社會角色和興趣,關懷被忽略的,都值得被尊重。做另類的事,可以令整個社會保持平衡狀態,我會說,能見到一種美。」美麗如萬花筒,「大片小片的顏色,社會的主流聲音是大片,但一大片不夠美麗,要配襯小片的。」他希望未來投入更多時間認識客家話,「說研究客家文化,語言是最基礎,山歌歌詞也是語言一部分,沒有那種語言,就沒有那種文化。」

是什麼讓一種語言或文化消失?張國雄說與生活有關,而廣東話在香港還未到所謂「淪陷」時。「說不定反對聲音都阻止不到強勢領導,一百年後沒有廣東話都唔出奇。不過從文化角度看,令文化消失,不是統治手段。什麼會令它消失?其實是經濟理由,如果有一日,我們發現普通話為生活帶來很大的便利,自然會用,逼不來。只是現在我看不到有這樣的經濟理由。」他那位年達九旬的父親,母語本是客家話,19歲當警察到退休,為適應工作環境,現時已不多說客家話,張國雄笑說父親的客家話也是「被污染」,相反姑姐沒有生活需要,還是操頗原汁原味的客家腔,「你想想,其實當初也沒人強迫客家人不能說客家話」。他想像﹕「直至香港大部分人生活都用普通話,老闆又講,婚姻家庭的生活圈子多數人,如丈夫、孩子都講,咁廣東話就淪陷嘞。」

■劉福嬌婆婆大唱客家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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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曉玲

圖//劉焌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林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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