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8)﹕一人一句 重組遮打花園記憶

文章日期:2018年6月3日

【明報專訊】Ways Of Urbanist Seeing(8)

未必人人有能力或權力改造身處的空間,但人人都有能力改變觀看城市環境的方法。將一種視角帶到城市一隅,就可發現別樣的路線跟風景。

行.遮打花園 / 文//曾曉玲

念八九當年,翻了翻報紙,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明報》記載,「全球華人今日大遊行 港市民遮打花園出發」。二十九年後走在花園中,只見銅碑鑄刻,「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日此花園落成啟用」,園內了無一百五十萬人遊行的痕迹,彷彿一切歸零。沒有牌匾與雕像印證,歷史在城市裏如何存在?園內經過與停留的人各有答案。

樹仁學生Jeff這天經過花園去會合朋友。你記不記得在遮打花園有什麼事發生過?「集會、遊行那些?我比較少過來這邊。」要數特別記得哪一次,倒說不上來。如果要推介一個更有「歷史性」的地方,他選中山紀念公園:「孫中山也可說是香港史或近代中國史一個重要人物,走進公園至少會看到他的銅像」,港大亦放置了銅像與文物,「兜一個圈總學到些什麼,而不像現在走過這裏,你問我發生過什麼事,我也想不出來。」

大館展板上的「歷史性」

什麼是「比較有歷史性」的地方?乘扶手梯層層上升到達上月底剛開幕的前中區警署建築群「大館」,沿電梯接續不斷的廣告牌,「大館歷史藝術集合」、「大館一百面」,館內一磚一瓦如何保育活化都有文字板細心說明,展覽場地喚作「歷史故事空間」,關於大館的歷史,只會聽不盡看不完,不會找不着。在平日下午,大館充滿活力,聲色俱備地向訪客一遍遍述說過去,不管是社會大事還是民生細碎;遮打花園最亮是蟬鳴,昔日如何喧嘩吶喊,此刻她一聲不吭。

遮打花園與六四 一樹一碑看歷史

講遮打花園的歷史,每天巡園至少五次的保安阿宙說,「要看那些牌」,如面前紅色的一塊,他從上面得知一八五一年至一九七五年此處是木球會球場舊址。「那邊還有一塊填海工程的奠基石。」對阿宙而言,花園歷史就是他能讀到的。而對花王王先生來說,歷史由樹齡拼湊而成,芒果樹有三十幾年了,「那邊四棵都廿幾年,歷史有記載。」他看過安放在寫字樓的一本簿,是接手做花王要讀的「史書」。我們遙想,要說八九遊行至今還有什麼仍然留下的可作「紀念碑」,也許就是屹立三十年的幾棵大樹。

如果將我們一小時內在花園問到的各種記憶拼湊成一段簡短歷史,刻成碑文,會有什麼內容?除了芒果樹,每天下班經過的謝女士印象最深是「潮州節」、「英國文化節」,示威遊行?「見過,但這些唔需要記啦。」站在天橋上的廖先生每天放幾次「煙break」,他記得花園打風塌樹。根據他們回憶來選取內容,碑文或會寫成「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日此花園落成啟用,一九八×年種植一棵芒果樹,二○一二年七月颶風韋森特吹襲香港,編號LCSD CW/123垂葉榕倒塌,二○一五年首辦潮州節及英國文化節。」似乎無厘頭,但看此刻同場的花王與路人生活也毫不相關,不連貫、無分輕重,其實是眼前真實。

情節分明而連貫,那是博物館展板上的時間線,或小說。退休的許先生在水池對面的椅上喝啤酒,手上拿本倪匡的《六指琴魔》。歷史嗎?「我三個仔都喺度大」,意思是過年都在花園拍過照。說的都是一己人生,中環長大,幾歲在山上捉金絲貓,木球會外種的樹正好提供了「做籠」的材料。最記得遮打花園的一件事?「暴動囉。」六七暴動的一天,「我考試放早,到這邊做籠裝金絲貓,見到揸盾牌的差佬,一路衝,由上面花園落來,這邊上去,我一直看到人全部散了才敢走。」城市歷史是人在地編織的場景,宏大鮮明夾雜細微淺淡,下一刻前來聽故事,「碑文」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篇,二○一九年五月三十日下午四時許,我們讀到一九六七,說不定你今天明天到花園,將讀到一九八九。

……………………………………………

視.歷史與痕迹(traces) / 文//黃宇軒

教育局長楊潤雄接受傳媒訪問,解釋未來初中中史及歷史科的課程大綱沒有六四事件和六七暴動時說,沒必要把所有歷史事件都納入其中。想到這一句,走在街頭,不禁聯想,在城市空間中,歷史事件又如何「納入其中」?我們都清楚知道,一座城市最直接與最「硬」的「歷史空間」是博物館:那往往是要把細緻經營的一整套歷史敘事傳達給觀者、直接定義記憶的空間。另一種豎立在城市中,刻意喚起記憶的,自是顯眼非常的紀念碑(monument)及公共藝術。

上而下、送上門的「歷史」

踏入二十一世紀,特別受全球關注的,不得不數紐約市在前世貿大樓原址所規劃、講述9.11事件歷史與記憶的各樣元素。在9.11博物館大樓之外,建築師Michael Arad 和Handel Architects設計了兩組黑色的大型正方水池,指出雙塔原來所佔的位置,並成了讓人悼念死難者的紀念場所。可以說,博物館及形式變化多端的紀念碑,多是由上而下,是包裝好、讓你在城市中跟歷史相遇的官方塑造。民間博物館及藝術家發起的「反紀念碑」運動和創作,與上述官方記憶拉据,近年更出現「將這地方解殖」(decolonize this place)的抗議運動,要求博物館的論述與展品回應歷史的不義,而美國不少城市也開始拆除一些「偉人」雕像,因被紀念的人物與種族主義關係千絲萬縷。

歷史現場 不見痕迹

相對於此,城市的建築環境本身,雖然就是歷史發生的現場,走在其中,去到特定空間,是否會聯想到跟該地密切相關的歷史及記憶,就遠遠沒有那麼直接,歷史事件不一定強而有力(forceful)地送到我們面前。更多時,人們通過觀看城市環境,感到與歷史相遇,是一種更抽象的總體感覺,感到歲月流轉過,泛泛地「發思古之幽情」,也帶有種觀光客的凝視。歷史建築、歷史城區、古蹟、文物等,與博物館和紀念碑相較,相對「被動」地提醒,城市必然盛載住記憶和過去。

告示板以外 群眾說記憶

以簡單的告示牌形態展示特定場所和路線的歷史資訊,說明「有發生過」,由來已久。英國十九世紀就出現的「藍色牌匾」(Blue plaque),記下「誰人在此做過什麼」,就非常廣為人知。在香港,可能不少人也遇上過的,是灣仔區議會在2007年所造的海岸線歷史徑資訊牌,是最典型的陳列地方跟歷史關聯的方式。總是想,在這手法之外,有沒有更由下而上、更倚靠群眾參與和crowdsourcing的形式,讓記憶跟空間的關係,以開放一點的方法在地展示,引發人在其中時的聯想?另外,當一處空間已沒有剩下任何跟一件事件相關的痕迹,除了重述,有沒有更具創意的呈現?

我想起芝加哥千禧公園(millennium park)裏頭,藝術家Jaume Plensa創作的著名作品Crown Fountain,這公共藝術包含兩塊巨大的LED屏幕,輪流展示1000位芝加哥居民的樣貌。設想如果那樣的參與式、新媒體所容許的公共藝術,變成人們輪流述說一個場所的記憶,眾人看得見和記住了的「痕迹」,就可以比較民主化的方式展現。這次,我們去到中環,從表面痕迹欠奉的公共空間走到最包裝好的歷史空間,思考歷史作為觀看的視角。

……………………………………………

【你睇到啲乜?】

一種看城市的視角,不會只適合一個地方。如果你帶着我們介紹過的視角(或你自己發掘到的ways of seeing)到香港其他地方,看出一點獨特、趣味或美麗,請用手機或相機拍下來,寫一句你眼中睇到啲乜,寄到sunday@mingpao.com。今期讀者何昱曦拍下了在西洋菜街仰望的一角。

■仲想睇多啲

《從支援中創造:有待相認的八九香港》 (作者:陳景輝)

六四事件作為香港記憶,跟城市空間的關係密切,陳景輝今年第四年辦「八九香港民主導賞團」,走在已不剩任何痕迹的「八九香港」。他把預備導賞的研究與心得,寫在《從支援中創造》一書中,是重塑城市環境記憶的重要嘗試。

圖//黃宇軒、資料圖片

編輯//林佩珈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明報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