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香港「怪色」 繪出美好世界

文章日期:2018年7月6日

【明報專訊】大學一年班,油畫課,第一份習作是用黑白和另外兩隻顏色,完成一幅植物素描。畫好了,呂振光老師走過來,笑道︰「安仔,畫很好,尤其枱角那一點刻意的紅色,很過癮的手法。」他陪笑唯諾,其實這時才注意到畫布角落那一點突兀的紅。

謝炎安天生色弱。

「紅黃藍看得齊,但有些顏色如果加疊在一起,便要很用心才能看到。」於是作畫時,只好捨棄要用上漸變色的手法,略過含蓄柔和的粉色系,在畫布上綻放一朵朵大紅大綠,像昔日彌敦道一帶五光霓虹映襯下的摩登浮華。

「我有我的限制,因此亦影響習慣,而我接觸的世界,顏色同是這樣豐富。」七四年出生,小學六歲懂性看世界,看到的是八十年代的香港︰「以前我們返大陸,看到一街的人穿得藍藍灰灰,但在香港,撇開今天到處都是電腦圖像不說,從前是霓虹光管和手寫招牌,一般街景也可以是豐富的作品。」

他用塑膠彩。去年接受港台《好想藝術》訪問時,他說︰因為人生苦短,塑膠彩比油畫快乾;「那個是原因之一,不過也是說笑,最重要是,始終是膠,色感做出來,符合當代人的視覺經驗」,就是我們成長期間看過的霓虹燈、舊熒幕。

以前看到的「真顏色」

「以前生活看到的色彩,是真的顏色。」彩虹站的紙皮石是真,新建地鐵站那些用電腦打印出來的彩色外牆,是假︰「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仍然認為繪畫是重要的媒介。」畫布上的顏料,來自色素(pigment),畫作印在宣傳品上,是CMYK(印刷四分色)的四色加加疊疊,印刷品放到互聯網上,我們在手機看到的圖像來自RGB的三原色光,色譜,隨技術進步一路收窄。

難怪謝炎安說香港在褪色。「像領展的街市,由亂中有序的裝修及各式手製招牌,變成清一色簡陋設計電腦印刷燈箱。」於是反襯之下,他的作品更見突出,有人欣賞他作品中的Boldness,色彩張揚,大鳴大放︰「其實你看香港繪畫的前輩,像陳福善,或後生一點的黃仁逵,也是很colourful的,不過放在今天,倒轉頭,我的作品反而變得有點異類;我們這一代看港漫長大,對於色彩敏感是很自然的事。」

他在家中排行第五,哥哥們買回來的舊式港漫,《中華英雄》、《如來神掌》,成為他畫筆中的養分︰「所以我色彩會偏向香港本土武打漫畫,以前那種舊式分色下所產生的色彩,比如王小虎條褲上的青色,背心上的粉紅色。」像過期菲林上常出現的偏色,原來是舊式港漫在製作限制下所產生的「怪色」︰「當時沒有電腦分色,只好在CMYK四張四色菲林上,用減法來製造顏色,比如我要用粉紅色,便用物料封住其餘三張;因為是減出來,不是主動去加,很多顏色也控制不到,所以當時(漫畫上的)洋人全都是粉紅色皮膚。」

都是庶民的味道,蔗渣的智慧,謝炎安的畫作中,也常見通俗文化元素,幾年前創作過《旺角圖書館》系列︰「也不是什麼包裝,不過是紀錄,像我這樣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在香港生活所接觸到的世界。以前的古人閒時遊山玩水,所以畫山水畫,我們呢?每個星期約朋友行信和三次,接觸到的都是地道文化,放回繪畫上也是很自然的事。」

「似乎曾經是一個美好世界」

新展覽,題為「美好世界」,名字也是挪用自通俗流行文化︰「原名為《為美好的世界獻上祝福!》,來自早幾年日本一部輕小說。」近年日本氾濫以異世界為題材的創作,《為美好的世界獻上祝福!》借用相同的世界觀,取笑異世界作品︰「我會看得很享受,相反村上春樹去年出版的《刺殺騎士團長》,同寫奇幻,是文學了,是大家覺得應該拿諾貝爾獎的高級品了,但讀下去卻明顯地感受到那種老態。」

他的美好世界,藏身在街邊、在市井,井字形公屋是常見的背景︰「比如這幅《美好世界(1974)》,是我出生的年份,六七暴動過後,麥理浩的一連串德政,似乎曾經是一個美好世界。」第二件《美好世界(1997)》,同是公屋,十室九空,抬頭看飛機列隊揚長而去︰「不過這班人最後又回來了……」回來後看到的香港,未必還是同一個「美好世界」︰「那便當是一個已經逝去香港的紀錄,未必是對應特定的觀眾,做自己的題材,自己如何去呼應這個世界。」

既然取材自時代,在褪色的當下,如何再用色彩言說世界?「又不會話香港變淡,自己便跟着變淡,始終本性難移啦,而且已經有足夠多的人在做同一件事。」

■謝炎安的彩色美好世界

日期:7月18日至8月5日

時間:上午11:00至晚上10:00

地點:海港城.美術館(尖沙嘴海港城海洋中心二階207號舖)

查詢:enquiry@ipreciation.com

文:梁仲禮

編輯:陳淑安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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