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達人馮慶強 接手書店 拉闊閱讀視野

文章日期:2018年9月9日

【明報專訊】從車水馬龍的英皇道,拐進一幢舊式住宅大廈的地庫商場,一眼看到盡頭的走廊兩旁,有眼鏡舖、推拿店、印度小餐館等小店,燈牌在白天的室內無所謂地亮着。

走廊盡頭本是老字號二手書店森記,如今由新老闆接手,取名「Booska」,主打漫畫、電影及藝術二手書籍。

書店一周只營業三天,老闆是馮慶強。

從愛看漫畫到畫漫畫

到訪當天,書店不營業,安靜地藏在人流不多的地庫商場深處。玻璃門上貼着營業告示:書店逢星期五、六、日下午三時至晚上八時營業,旁邊是馮慶強的卡通自畫像。這時,滿頭大汗的他從商場入口趕至,趕緊蹲下開鎖推開玻璃大門,撲面而來的是舊書氣味。他打開空調,拿起空氣清新劑噴了噴,「不好意思,好大陣味,幾天沒回來就會這樣」。他解釋說因為上面是森記的書倉。書店開業一個月,書架還沒放滿,「豬肉枱」有點凌亂,上面擺放着標貼價錢的膠紙。「其實我想佈置吓呢度,不過還未有時間,我想貼些電影海報。」

馮慶強是漫畫家,近年集中影視作品的視覺創作,突然開書店賣二手漫畫和電影藝術書籍,其實並不叫人太意外。森記是漫畫租書店的老字號,開業多年,因為愈來愈少人租看漫畫,生意與日俱減。老闆娘與馮慶強原是老朋友,得知有人放售一批電影書籍,便跟他說﹕「反正你沒事做,不如畀你搞。」「我心想,我又不喜歡買衫,對食物又冇乜興趣,其實我是窮的,但有錢也沒地方花,都是用來買書買碟。」因為租金可以商量,喜歡看書的他一直對經營二手書店感興趣,便儘管一試。

在福利會迷上功夫漫畫

「我爸爸有句口頭禪,『總之唔好做壞人』。」馮慶強自幼家教甚嚴,村內體育館請來師傅教武術,父親怕兒子學壞而不讓去。他每月跟隨爸爸到福利會開會,跟一班小朋友玩,竟為他打開了漫畫的世界,「那裏的哥哥看《小流氓》(後易名《龍虎門》)、《李小龍》,都是功夫漫畫居多。那些漫畫通常混合了張徹和李小龍電影情節,張徹的特別暴力血腥,我很喜歡」。看得入迷的他不顧父母責罵,將每天幾塊的零用錢存起來,一有機會便到附近的二手書店買漫畫。「那間所謂的書店,其實只放得下一張舊式剪髮椅、一個客人和一個老闆的鐵箱。」從小學到中學,他將買來的漫畫一直堆疊,漸漸佔據了整張牀足足三分之二的位置,「當年我們住木屋,房裏掛蚊帳,蚊帳內就是我的空間」。當下在小小書店裏我們被一室舊書包圍,不知可會勾起他與書同眠的熟悉感覺。

因為無心向學,馮慶強中三便輟學,在粉嶺火車站餐廳找了一份兼職侍應工作,「在餐廳掙錢,是想存錢去銅鑼灣大丸百貨公司買漫畫」。他笑說自己是「鄉下仔」,在學時期僅踏足過港島兩三次。一心想到漫畫社工作的他,因為寫畫部沒有空缺,先應徵分色部,負責單調乏味的套版工作,後來應徵上官小寶的漫畫助理,「我連郵局都信不過,親自從粉嶺搭車到鰂魚涌交稿應徵,我一生人都沒有去過這個地方,要媽媽問親戚怎樣去,搭什麼車、從哪個路口走進去」。他感激當年中學的美術老師對他影響很大,不輕視漫畫,更一直鼓勵他,帶他到旺角的廣益美術用品公司買鋼筆和噴槍,當大部分人以黑白稿應徵,他用噴槍落顏色交彩稿,「不過其實我當時鋼筆也是每晚練習,相信我手鋼筆都幾勁」。他最終如願獲聘,在寫畫部負責風位和彩稿,用鋼筆繪畫人物出拳等動作的速度線,也幫忙落顏色。

冷門作品另有吸引力

他形容自己自成長以來一直對新事物後知後覺,在漫畫社工作的日子,最大的得着是下班後可以搭車到銅鑼灣大丸和松坂屋,接觸更多日本漫畫,包括認識了另類的日本漫畫家丸尾末廣,「青林堂的書很冷門,它們的漫畫全部都不靚,但有一種bad taste的吸引力。有時bad taste is good taste,因為是other」。他也開始大量閱讀流行雜誌,看《青年週報》、《年青人周報》、《電影雙周刊》,「即使看不懂內容,都會受影響,有些人名和觀念會記住」。他至今依然記得在《年青人周報》第一次看到介紹羅蘭‧巴特的文章,「我都不知道他是誰,整篇文都看不懂,但那個年代大家都不太介意看不明白,因為那是一種與別不同的東西,與別不同的東西是看不明白的」。他看《號外》,也看李志超介紹前衛藝術家如何利用動物的生肉作表演,看《音樂一週》、《搖擺雙週》介紹最新的流行音樂,認識到樂隊Japan的中性打扮,「回過頭想,當年真係幾大衝擊,發現世界原來有這些東西」。他慨嘆今天的年輕人很接受同質性,想跟別人差不多,「我就覺得愈冷門愈有型,當別人好奇為什麼你會看這些東西,你就知道自己選對了」。

從電影汲取美學養分

馮慶強後來跟隨同事轉職玉郎集團,在水彩房負責彩稿,只做了一段短時間便辭去。他發現自己漸漸失去模仿黃玉郎和馬榮成漫畫的熱情,「我不覺得自己模仿得比別人出色,又不想每天為別人填色」。他說當年轉變的關鍵是看到利志達的《同門少年》,驚訝漫畫原來可以如此這般自成體系。此後他涉足影視,從事廣告和電影的視覺設計,負責設計燈光、美術風格、色溫和構圖等畫面內容,對不同作品的美學經營一直謹慎批判,「當我們看到一部作品,覺得做得好靚,好有氣氛,覺得畫面好精彩,第一件事就要想,點解他可以做到,要經常有警覺地分析看到的東西,知道為何會有這些感覺」。

馮慶強喜歡電影,楊德昌是他其中一個很欣賞的導演,「他的電影,即使是《一一》, 給觀眾感覺很自然的演出,講一個家庭裏和睦的人際關係,好像很溫情,但一切都是用很高超的技巧設計,很人工化」。他認為,戲中小男孩喜歡拍攝人的背面,其實是很具文學性的修辭,是導演對人和生活的知性拆解,比喻很厲害,但這種童真以技術建構,「他早期電影對世界的憤怒我更buy」。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他也看過無數遍,最深刻是他用很多中景和遠景鏡頭,強調人物行為如何受環境影響。「比如小四用刀插死小明時,導演技術性地避開所有激動的場面,當小四聽着小明說:『我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他不讓觀眾看到小四的反應,將張力放到觀眾想像裏,那摧毁了他對世界僅餘的理想,他的激動要你想像,我覺得勁到爆。」楊德昌電影長鏡頭對構圖的影響力、人物與攝影機的調度都叫他歎為觀止,他的創作亦時有保持這種意識。

除了美學衝擊,電影對馮慶強的吸引亦在於對世界複雜性的思考,他特別提到波蘭斯基的電影,尤愛《魔鬼怪嬰》,電影講述事業失意的男主角跟魔鬼交易,讓太太懷上魔鬼之子,「最後他太太即使知道自己所生的是魔鬼之子,將造成一場災難,但她看到自己的寶寶在哭,還是會哄他入睡」。他被電影「正不能勝邪」的論調深深震懾,「導演相信人最後會輸給自己的人性,所以邪惡總會佔上風,人性甚至是邪惡得以繼續存在的原因」。

盼於書店交流觀影心得

他抬頭指向書店的一幅玻璃牆:「我打算在這個位置掛個屏幕。」他希望書店將來可以舉辦電影會,邀請朋友分享,「因為我自己都鍾意聽」。他的書店除了漫畫,也期望陸續收集更多與電影相關的書籍。他記得以前到訪過一些電影書店,大多推銷懷舊,售賣舊物,影評人舒琪經營書店POV的方式和態度卻別具一格,「當年互聯網沒那麼流行,沒有IMDb(網絡電影資料庫),書店會介紹一些平時在碟舖看見也不知道是什麼的電影,他會簡介班底,告訴你編劇和攝影師是什麼人」。書店會貼出舒琪的介紹,「他的評論有態度,有批判點,卻從來不避開主觀判斷,會讓你覺得評論本身是個策略,他告訴你這些戲你要看,但這些戲不一定好看或不好看」。他笑說自己上去不一定幫襯,卻總想去看看有什麼新介紹,看影碟和書籍上的簡介就像上了一課。「如果有一天經營一間可以賣很多電影、美術書籍的書店,可以令人對這些事感興趣,到我的書店,像我當年到POV那樣,每次學到少少,做到少少咁樣,已好好了。」

說到自己的書店,他希望可以為漫畫家利志達開設獨立專櫃。「他從來沒有想過討好任何人,漫畫的個性很強。」他認為利志達即使早期作品如《黑俠》、《天妖記》和《石神》,在分鏡頭技術、說故事的方式上已是香港漫畫家中最為高超,「很多讀者覺得看不懂,看漫畫想找個解釋,但我享受畫面的經營,空間、構圖、線條的處理,我覺得近四、五年他已去到登峰造極」。他認為單純講畫面的經營、對鋼筆的運用、視覺的編排、如何吸引讀者的想像力,利志達已經超越了利的偶像大友克洋。「很可惜的是他在香港很冷門,讀者太少。他有自己的體系,不要討好人,在這個年代很困難。」他希望為他寫一篇長篇文章,仔細介紹觀賞的方式。

森記留下的漫畫,比較珍貴的大多已經賣掉,馮慶強認為現存的相對不太吸引,期望陸續收到好書的同時,也希望將自己的部分收藏拿出來推薦給客人,比如日本左翼影評人佐藤忠男寫的一套日本電影史,「我看過後覺得是好書,特地多買了兩套,一套送給朋友,一套保存了下來,一直很想找到同好,告訴他這套書其實真的很好」。他一邊在書櫃上下尋索,拿出好幾本喜歡的作品細心介紹,「如果你有朋友出版同人誌,漫畫又好,電影又好,能夠幫忙放在這裏賣,我也很開心」。

閱讀不為目的 才能看得更多

雖說賣二手書的利潤相對比新書高,即使生意淡薄也比較易營利,馮慶強同時需要找方法,例如教畫幫補收入,支持書店繼續營運。對以後的去路,他沒有多想,多年後的今天,他也許已經滿足了父母的期許,沒有成為「壞人」,一如既往地享受當下。「你有沒有發現,很多人看書都是有目的去看?」他平常喜歡到二樓書店不帶目標地隨意搜索,笑言自己「看書看得很雜」,有時會循書封推薦者的名字和推薦序決定買一本不認識的書。二手書店的限制正可以排除偏重實際的閱讀習慣,讓讀者享受單純的閱讀樂趣,到書店與「閱歷」淵博又有趣的老闆聊聊天,可能不經不覺,便度過了一個晚上。

文//潘曉彤

圖//曾憲宗、受訪者提供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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