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雜感:《奮青樂與路》 藝術教育真諦

文章日期:2018年09月16日

【明報專訊】一齣叫《奮青樂與路》的音樂劇上周重演完畢了。此劇去年出來,在葵青劇院的演出場場爆滿,口碑非常好,後來在今年3月的香港舞台劇獎贏得幾個大獎。上周「載譽重演」,場地移師到文化中心大劇院,一個更大、更堂皇的舞台。

《奮青》的焦點,或說令人喜出望外之處,是有份參與的台前幕後,不過是一般中學生。不要小看他們年輕、業餘,集結眾人力量,竟成就一齣堪比職業水準的舞台劇。處境建基於香港學校環境,題材青春、本土。故事感人,劇中歌曲動聽,叫人想起香港流行曲黃金年代。《奮青》完場時掌聲雷動,觀眾意猶未盡。這劇難度頗高,台前演出者眾,他們又演又唱又跳,化妝、服裝輪番變換,場置亦具規模。當然,《奮青》背後的主創人物,其實是資深行內人,編劇莊梅岩,導演方俊杰,作曲高世章,作詞岑偉宗,監製何力高及編舞張月盈等。由師傅領軍,把青澀的年輕人培訓得有聲有色,絕對可想像,過程一定艱辛漫長。

一齣舞台劇把學生解放出來

主辦單位強調《奮青》是「品格」及「藝術」教育。該劇在兩個多小時落幕後,在巨幕放出製作花絮,讓人更體會成果多可貴。花絮放完後,所有人回到台上,監製稍稍交代來龍去脈,便邀請參與同學分享。分享的很由衷,總說到《奮青》對他們的改變。有同學因此愛上舞台,希望中學畢業後入讀演藝學院。《奮青》參演的還有心光盲人學校,一名幾近完全失明、綽號叫「大師」的同學,致辭感恩、誠懇又充滿幽默感。兩年我都是台下觀眾,還坐得很前,看見眾人的臉,完全感受到他們的喜悅。或許只是錯覺,我甚至看到他們在過去一年不同、成長了。男主角彭泗瀚去年尾場謝幕泣不成聲,今年好像已氣定神閒。

坦白說,作為「誤人子弟」一員,我非常羨慕《奮青》的眾志成城體驗,寓藝術創造於學習及成長。「日常」與「例行」總把人的意志消磨殆盡,忙碌苟活,迷失自我。學校異化起來,跟職場沒有兩樣。正規教育的行政及功課繁重,師生不停抱怨,愈高班亦愈考試主導。一齣舞台劇反而把學生解放出來,在淚水與汗水、屢敗屢試之間,愉快成長,認清自己方向,明白團隊精神。這種經驗對很多人是once in a lifetime的,因為它本質浪漫,並不屬於「日常」——幾十人幾個月,放下平時身分,避開利害關係,專心致志做好一件事。最後一場演出後,監製在台上笑說:「明天就要回現實。」此言非虛,如此體驗真箇可遇不可求。

《奮青樂與路》並不是第一次,回去我重看楊紫燁導演的紀錄片《爭氣》(2014)。《爭氣》記載的,正是幾年前另一齣中學生音樂劇《震動心弦》的排演過程。《震動》跟《奮青》有類似的背景,監製也是何力高。再看《爭氣》才發現,個別《奮青》演員是《震動》舊班底(肥賢及心光的子諾)。《爭氣》跟音樂劇一樣正氣,無比勵志。影片對準幾個有個性的參與者,記述他們幾個月之間的變化:有躁動的少年在學校屢勸不改,還因犯法被警察抓過,因為音樂劇而變得溫馴,有點覺悟自非。有已屆成年卻早已輟學的少女,在參與舞台劇演出後,決定重讀初中。紀錄片都在說故事、鋪排因果,《爭氣》片尾,以字幕交代各人去向,多少要積極面向,始能自圓其說。

唱《歡樂頌》但不快樂的青年

可世界是複雜的,《奮青樂與路》、《震動心弦》到紀錄片《爭氣》,或許只傳達出「另類教育」的美善一面。《爭氣》又教我想起另一雷同的近年紀錄片:張經緯的《少年滋味》(2016)。

首先,或許我得自我修正,不是所有「眾志成城」的事皆值得表揚的。《少年滋味》片首在紅館舉行的「譜Teen同唱萬人音樂會」,就是個反面教材。竟然有人想出,找一萬個青年合唱貝多芬《歡樂頌》去刷新世界紀錄!年份一查,該活動在2014年年底舉行,正跟雨傘運動同期。在一片青年反政府聲浪中,這難道是某個蠶蟲師爺的鬼主意?搞個「正能量」活動冲喜一下?《少年滋味》犯不着去探究陰謀論,張經緯倒是借事件的「官方」攝製身分,暗渡陳倉,帶觀眾走進幾個參與大合唱少年的世界,一窺他們心事。至於那所謂世界紀錄大合唱,在影片首尾隨隨便便剪幾個鏡頭交代罷了。

看完《少年滋味》更會發現,《歡樂頌》合唱原來是個大笑話。學生是組織者的棋子,有小學生在現場全程揮發光棒製造氣氛,手臂痠痛都不許停。更諷刺的是,唱《歡樂頌》的所有受訪香港少年全不快樂!我們的成年世界及教育體制,難辭其咎,實在要撫心自問。「少年滋味」片名語帶雙關,辛棄疾名句「少年不識愁滋味」本有點瞧不起年輕一代;《少年滋味》本片卻說,活在香港當下的少年一代,的確「百般滋味在心頭」。

《少年》所有受訪中學生愁眉深鎖,有各式各樣的焦慮,側寫出這個富裕社會千瘡百孔。有女孩因為身形,從小學開始已被欺凌;她習慣逃學,在公園角落匿藏。有學生年年考第一,怕下學年考第二,父母對她有無形的壓力。家長是教書先生,竟叫女兒未來別執教鞭,更別奢望從事演藝,因那是「高風險」行業,一心一意讀醫科就好。張經緯的剪接含沙射影,訪問父母同時,剪上他們書架的陳年六四書籍、民主女神像擺設,好像暗諷今天了無生氣一對教書匠父母,當年曾經熱血及在乎過。

病入膏肓的音樂考試文化

有受訪的少年玩聲樂,高唱《仙樂飄飄處處聞》名曲,仍覺生命沒有意義;有女孩被老母天天逼着練琴,年紀輕輕已一臉委屈。《少年滋味》受訪學生,看上去不少是名校生,環境算小康,父母屬中產階層。偏偏,這些孩子有時比窮等人家的更沒自由。說香港那病入膏肓的音樂考試文化好了,莘莘學子每年報名應考成千上萬,香港卻沒有個像樣的古典樂市場。大伙兒考到演奏級,回去還是聽容祖兒及Twins,因為很多人不過是滿足長輩期許。不談啟迪與昇華,永遠只是「一技傍身」、「人有我有」,就是很多父母深信的「藝術教育」。

以「音樂劇」為題的本地創作,看來還會陸續出現。跟《奮青樂與路》算「異曲同工」、同說音樂劇籌備歷程的,有快將公映的電影《非同凡響》,導演是《樹大招風》的歐文傑。《非同》留待公映再詳談,可以一提是戲內葉童演的中產母親,歐錦棠演的窩囊中學阿sir,實在太切合我們對兩類人物的典型想像。說也是的,我們念差不多的中小學過來,何以歷來香港影視作品,鮮見對學校及教師較正面描繪?香港何以沒有《桃李滿門》(To Sir, with Love)?不過,既提到《非同凡響》,也得說谷祖琳在戲裏演的Miss很清新、正氣。只是,她跟《五個小孩的校長》的楊千嬅差不多,要在體制以外,才能貫徹教育理想。

此外還有去年羅展凰的紀錄片《燈亮時》。看完始知,糊塗戲班組織了「無障礙劇團」,跟《奮青》一樣以「共融」為目標,令身體有殘障的朋友演出音樂劇。籌組者盡心盡力(包括港人熟悉的魏綺珊),沒有因為參與者的身體缺陷而降低演出要求,難度無法想像。常說相由心生,《燈亮時》裏面從參與者及搞手,都美麗到不得了。

最後,我想再談一點《奮青樂與路》。

舞台魅力沒法擋。威爾斯(Orson Welles)即說過,劇場與電影之間,他其實更愛前者,因為演出次次不同。「音樂劇」載歌載舞,中聽又中看,時間轉眼便過,敘事有時淪為次要。《奮青》一個段落,說合唱團招募新團員,即以團員千奇百怪取勝,打打鬧鬧的,觀眾看得開懷。然而《奮青》最後證明,劇本仍然是一劇命脈,情感是核心元素。橋段主線始終在男主角阿翔成長,說他如何從一個自我、好勝的少年醒悟過來,明白玩音樂的真諦(歌詞「一支歌用過心唱,不必貪求成健將,不必得獎也自強,盡過心力透紙張」)。不多不少,隔空回應上文《少年滋味》的香港音樂考試文化。

同時回應香港影視千篇一律的「老師形象」。《奮青》的張sir,初看以為勢利——教過中學便知,「音樂」及「體育」老師為校爭光,往往最受器重。直至張sir再出場,才知他是因材施教好老師。阿翔的覺悟多得他(「賣弄技巧終於得個討厭,實在係唱歌根本非計算,既要靠丹田,也唱進心田……」)。最珍貴是,阿翔因為感悟,把合唱團的演出帶進新境界,他甚至更跟離世多年的母親心連心,「母子情」首尾呼應。《奮青》乾脆以戲內合唱團最後歌舞,作為全劇的高潮收結,氣氛熱烈到頂點。看完總結出一道理,編劇莊梅岩功不可沒:天生我才,只要有合適舞台,誰都可以發光發亮。

而向來孤僻、獨行的阿翔,內心得到慰藉,成為更美善的人。這些,才是「藝術教育」應有的力量。

文// 家明

編輯//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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