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街達人吳明益 以作家之眼看香港

文章日期:2018年9月23日

【明報專訊】台灣作家吳明益,既寫作,也在花蓮東華大學教寫作;今年九月,他應邀到香港中文大學教寫作,因此有了一個學期的時間,慢慢觀察香港這個他原本很陌生、只從電影電視圖書接觸過的城市。

很好奇一個知名作家來到我們的城市,會有怎樣的觀察?而通過他的觀察之旅,我們也在觀察一個職業作家的「日常工作」。

從前,吳明益也曾幾次訪港,但每次都排滿了講座等工作,匆忙來去,只到過香港很少地方。八月,他因為要辦工作證而在開學前先行來港十天,大部分時間在咖啡店修改小說,餘下的時間,終於可以漫步香港。他有很強烈的身分自覺:他是作家,不是遊客,因此也不能只做遊客在香港做的事情。「如果你寫一篇文章是坐太平山的纜車,你可以寫得很精彩,但你很難超出其他人對香港的理解,換句話說,你這篇文章也許文筆很好,但對其他人沒有啟發。」

他的訪港之旅,在我眼裏是很神奇,也很刻苦。我們在他來港的第九天下午見面,翌日,他要先到中大一趟,再乘飛機回台灣。他住在尖沙嘴,向我查問從尖沙嘴到中大、從中大到機場的車費。此刻,他身上只剩下二百元現金,還有八達通的幾十元。他不夠錢、也不想坐機場快線。這十天,他每天租住二百元一晚的房間,也沒有帶備足夠的現金來港,他刻意的,他因此留意到尖沙嘴有八十元堂食燒臘飯,同時也有二十多元的外帶燒臘飯盒。

他說起年輕時一些窮遊的經歷,例如在北歐拾空膠樽換錢,因此觀察到當地同樣會拾膠樽的無家可歸者,如何在一個城市求生;又說起從前讀研究院時,為了有更多時間看書,寧可想方設法省錢也不太願意打工,因此不時反思時間與金錢之間的關係與平衡。現在,他其實不用為錢煩惱,但出門來港,還是只帶不多的現金,因為他要保持對「生活」的敏銳度。「很輕鬆的生活不是庶民的生活,你的生命力會消失,一隻鳥在日常中會盡量覓食,牠怕再來就沒有食物,這是一種合理的生存焦慮。」

即使是在外遊的時候,他也希望不要亂花錢,並相信這有助他觀察城市,獲取更多新經驗。所以,他的訪港之旅是這樣開始的:第一天,來到遊客區尖沙嘴,可是,他走進了重慶大廈──他因為看過王家衛的《重慶森林》而知道這個地方。一進去,他便嗅到一種與香港其他建築物完全不同的氣味,而裏面生活的族群以及他們所吃的咖喱飯,也不屬於香港,他感到很奇妙,好像被這幢大廈不斷修正他對香港的想像。「這是作家必須去抓住的氣息,如果我是一個遊客,大概會想到的是治安與是否舒適,但作家的責任是感受,進去就會注意他們生活的作息,跟旁邊的商場有什麼不一樣。」

時刻保持對環境、生命的感受

「我這一行的工作就是這樣子,它是一個職業,職業就是無時無刻保持對環境、生命的感受。作家這種職業,就是要盡可能以不同的角度去觀看世界。」

他在大廈裏一層樓一層樓的走着,發現大廈分了五個獨立區域,這些區域在低層是相通的,到了高層就完全隔絕了,換言之,一區不知道另一區發生的事,即使它們如此接近。他租住了重慶大廈一家旅舍的小房間,他留意到這裏開店的大都是印度籍和菲律賓籍的移民,「這些人在香港的生活方式是很局限在他們自己的小社區裏,大概沒有辦法跟香港人很自然的融合」。如果沒有住進這裏的旅舍,他就無法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這些移民族群的生活氣氛。

他住在一間米黃色的單人房,放了一張單人牀,剩下一條狹窄的走道,房裏還有一個小茶几,茶几下有個小小的雪櫃,還有窗戶和空調。那晚,他睡得很不舒服,因為窗戶壞了,不能關窗,而房間的空調就安裝在窗戶上方,如果他開空調,熱氣就會從窗外跑進房間。他認為:「對寫作人來說,所有新經驗都是好的經驗。」

而他也因為小房間裏沒有書枱,每天都得在街上找咖啡店,而且要找生意不好的,他才可以安心寫小說。他發現香港咖啡店的特色是大家進咖啡店後,還會保持跟街上一樣的大聲量說話,而且在香港要找到生意不好的店是很難的,這時,他就懷念他的花蓮,一切都是很慢的,走在路上不會被人撞倒,不會有人在你身邊很快地穿過,又很易找到生意不好的店。

生意不好的店不會很快倒閉嗎?「不會──我那年代,台北的中華商場有一間雜貨店,賣牙膏,誰會天天去買牙膏?沒有啊!它根本沒生意,偶爾才有街坊來買牙膏,可是他怎樣可以生活?因為樓上買麵很便宜,特別是鄰居來吃會算你更便宜,你要買菜嗎?就有人挑到你門口賣菜,非常便宜,所以他是以一種很簡單的方式在生活,不需要賺大錢。」

他寫作,也教寫作,從未上過寫作班,他用兩個方法來學習寫作:一是閱讀好作品,二是生活。「一樣的生活不一定創造一樣的人,但不同的生活肯定會讓同一個人產生衝擊,就像我來香港,一條一條街道、巷弄走,才會對港劇、港片裏呈現的那個世界產生更深的感受。啟發我們的東西有很多,比如說街上的看板,一個派報的人,也可能是自然步道,可能是學生,我們不知道什麼會啟發自己,所以要把自己拋擲到這世界去。」

在深水埗想起台北萬華

從尖沙嘴乘幾個站地鐵,他來到了深水埗,逛逛這個香港平民區的電器店、玉石市場、玩具店、賣服飾和皮革的檔攤等,他很想知道香港物價最便宜的地方,一隻雞可以便宜到什麼程度?所售的二手電器會有多殘舊以及它們的售價,這讓他想起台北過去的萬華(賊仔市),也有許多這些撿破爛的小攤位,貨物有時是偷來的,有時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中產家庭可能很難想像,這麼舊的電器也有人要買?事實是再差的東西都會有人要,這世界沒有東西沒有人需要。」

他又留意到香港的竹棚──他只在香港見過竹棚,一個大城市裏,竟然保留了如此傳統的修理樓房的方法,而且是這個城市隨處可見的日常風景,他不禁在竹棚旁邊停下腳步,細看搭棚工人如何把竹子綁好,他們用什麼東西做繩子,花了多少時間去綁,他看得入迷,忽然有一個穿得很時尚的女人從竹棚底下穿過,他感受到一種美的衝突。

深水埗,尖沙嘴,還有其他他感興趣的香港地方,他都希望在白天走一遍,又在地鐵接近停駛的深夜時分再走一遍。深夜行路,是他非常重要的觀察城市的方式。「特別是香港這種大城市,更要在深夜走路,才可以看見這個城市另一面。」

深夜觀察城市被隱藏物事

曾有兩年時間,他常常在西門町與萬華的街頭拍照,其中三十個夜晚是一整夜的觀察。夜深了,他看見殘障的野貓在喝地上的積水,看見運送豬肉的商販在黑夜最深的時分把豬隻屍體從小貨車裏一具一具揹下來,他知道商販是在揹着一家人的生計;最後一家商店拉下鐵閘時,他看見一對回收紙箱的夫妻準時踩着三輪車出現。他又看見遊民在深夜二時主動排隊,然後會有宗教團體派飯給他們,原本,他是在每日下午看見遊民排隊領取晚餐,後來隊伍消失了,因為附近居民不滿遊民吃飯後隨處丟棄飯盒,要市議員向團體施壓不得送飯。黑夜裏,吳明益看見了一些百無聊賴的人生、罹患疾病的世界,以及無法理解的、存在於心的某處的痛苦。

他在一個城市被黑夜籠罩的時分,觀察這個城市那隱藏的、不見光的部分。

「到一個城市,如果你沒有看到比別人更不一樣的東西,文字就只對你有價值,至少,你的文字得讓人產生共鳴。」

全職寫作不是最佳選擇

假設作家是一項工作,吳明益認為,它必須要滿足三個條件:一是能賺錢,二是有成就感、會獲得回饋,三是要有個人成長。不過,寫作者最好同時擁有另一項職業。「因為人本來不是住在樹洞裏的,如果每天只在房間裏寫作,會令人陷入焦慮,也違反了人類生存的本能。另一種職業至少可以令你感受到另外一種賺錢方式的辛苦。」

「我年輕時也曾抱怨過寫作沒有回饋,無論是精神上或是金錢上,但現在我開始不明白這個抱怨為何應該成立?可以想見,你把它當作一種職業,但你又不願意面對它有一個面對世界的現實,就是得有人願意付錢看你的作品,這會產生矛盾。但如果你有另外一個職業,這個矛盾就會紓緩,你會願意把寫作當成相對純粹一點的事。」

「如果你一輩子賣紅豆餅,它不是沒有快樂的地方,但多數時候一定也很辛苦吧?在尖沙嘴街角賣果汁的,他真的比你寫作來得快樂嗎?這世界有太多的生活都比作家辛苦。那麼,如果作家要準備一個講座準備得很痛苦,來獲得車馬費,這也是讓你身體的合理勞動。有時比起寫作,我更喜歡身體勞動,比如說在田裏工作,你會掛心土地,發現這類工作也有獲得食物與金錢以外的成就感。我來香港這十天,我的木瓜成熟了,我種的百香果成熟了,都沒辦法採,曾經花的心血還是白費了。」

「人生有非常多的事情是白費的,跟所有動物都一樣。一隻獅子要吃羚羊,牠有大部分時間是狩獵失敗。我覺得如果寫作者同時有另一個工作,它會比較寬宥寫作並沒有給他很大的經濟報酬,但有人喜歡你的作品,你的作品會感動人、紓緩他人的痛苦的時候,你會有一種其他職業少有的精神安慰。」

文 // 趙曉彤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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