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21):西九總站有個性嗎?

文章日期:2018年9月30日

【明報專訊】行‧西九龍總站? /文 // 曾曉玲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夜裏從佐敦穿過九龍佐治五世紀念公園,便在豪宅之間看到亮着耀眼白光的西九龍總站。這新聞熱話主角剛掀開面紗,恍似空降此地的一片異域,像是誰指頭一點變出的魔法,但對地盤的記憶猶在,大家都眼看這個空間在十八年間由無到有,是個新造的地方。

在新聞見高鐵車廂見得多,我們卻忽略了地面的巨變,今次暫且不過關,就在車站及周邊走一趟。

「旅客沒見過,來拍拍照也好,但老實說,香港人現在對這新事物有興趣,日子久了,這種心情就會淡化。」住天水圍的毛先生是巴士迷,一心到場觀察新巴士路線,不過他仍大讚西九站設計比機場更美觀。時近晚上八時,在站內與家人閒逛的Karen是九龍站附近的住客,掩不住雀躍神情的她也提到車站像機場,「空間好cyber」、闊落、現代化。讓她感到興奮的,是車站為這一帶的夜晚注入了生氣,「一般人對九龍站都很陌生」。確是陌生,走出車站後,在寬闊的「綠化空間」,我們終於首次得見商場圓方的門口,除了當區居民,誰不是永遠都從地底到達商場,迷失在金木水火土(五個區域)之中,從沒弄清自己身在何地?

政務司長上月網誌提及,「西九龍站大部分車站設施,包括票務大堂、查驗區、離港乘客候車區和月台均設於地底,騰出土地用以發展總面積高達六公頃的公共空間和綠化步行區」。負責設計的公司Aedas是香港國際機場中場客運廊的設計者,亦有份參與港珠澳大橋香港邊境通關設施的項目,公司對西九站如此介紹,「作為香港的『門戶』,車站不但要與周邊的城市環境互動聯繫,還要讓抵港或離港的旅客有『身處香港』的感覺」。

車站‧商場‧辦公室

什麼是身處香港的感覺?乘電梯上到車站頂的「天空走廊」,是西九站公共空間的最頂端,維港景色盡收眼底。不過在這裏每天巡邏、工作十二小時的保安黎先生(化名)可不留情,「尖沙嘴都有夜景,除此以外,這裏跟一般花園有何差別?如果主打觀景台,也容納不了很多人」。為免難以控制人流,觀景台在過去的中秋節賞月夜並未開放。層層的上坡路,配以四千零三十六塊玻璃砌成的車站玻璃幕牆,也打動不到他:「我不覺得很特別……有些人覺得似墳墓,你覺得呢?」城市研究者黃宇軒說建築的透明玻璃、銀色外觀,如果光憑照片猜想,說是商場、機場、辦公室都可,「亦不會猜出是來自世上哪個城市」。

我們從觀景台向下走,三百六十度看一眼這夜景,其實很「香港」。除了遠方的維港建築,車站左右被高尚住宅包圍,甚至可以俯瞰會所泳池,這裏可是個睇樓好地方,若是嚮往上樓,望梅止渴的話都有些效果。保安黎先生曾把這片公共空間當作自己的家想像過,「華而不實,你看這地鋪得不平整,『小心地滑』的提示牌又太細,新式垃圾桶中看不中用,若這是我家,一定不收貨」。西九站對面柯士甸站裏的詹先生倒瀟灑,他的家在渡船街,到站內的「高鐵工程訪客中心」前方大片空地耍太極,他尋得這個清靜處做做運動,「反正阻不到人」,「要是有人來趕也沒所謂,到九龍公園也照樣可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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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non-place /文 // 黃宇軒

颱風山竹過後,不少朋友都在討論香港回復日常的速度。我們比平常格外容易看到都市持續運轉和保持秩序,依賴的是整套關於流動的系統,而這套系統,是由一大部分城市空間構造的。這些空間有時不是全然實用的,例如本欄曾談過大型基建生產的「剩餘空間」(如橋底),就是城市探索者感興趣的角落。颱風後我首先想起的,是灣仔地下鐵站內,月台層有好些寬敞得可以踢足球、但從沒見有人在逗留和過路的空虛角落。在擠擁得絕望的時刻,那些角落會否終於派上用場,裝下了比平日突如其來地多、在站內等候擠上列車的人群?在此之前,倒一直想像那些「多餘」的空間,可以上演怎樣的表演,讓日復日上班的人們,離開站前有靈光一閃的幾秒鐘。

模糊的城市空間

地下鐵車站裏潔淨明亮的空間,因只為流動而設,沒有因逗留和人們活動痕迹而累積的意義與地方感,是城市裏最沒性格的空間。這也可說是老生常談了。法國人類學家Marc Augé在一九九五年寫成的Non-Places: Introduction to an Anthropology of Supermodernity,為城市裏特別沒有性格的空間賜名「非地方」(non-place),結果就被廣為引用,相信此詞引起共鳴,因為城市生活中最常規(routine)的秩序中,場景多是要趕緊完成「任務」速速離去的過路之地,如Augé常提到的超級市場、高架行人通道、車站等。

說來「非地方」之說,有點雷內·馬格利特畫作名字的况味,「這不是地方」之說,呼應的是地理學思想中偶有對「空間」和「地方」的區分,將前者視作抽象和沒有歷史感,以後者突顯某處可以盛載的意義,「非地方」就是「沒有地方感之處」。那樣的區分當然惹人爭議,因任誰都知道對一處地方的感受非常主觀,在超市上班的職員,也許就對超市累積了獨特的地方感受,而地理學界後來亦傾向不將空間跟地方對立,但Augé還是讓我們注視到那些大致上非關逗留、他所謂關乎短暫(transience)的城市空間。後來Augé寫成In the Metro(2002),中譯版名為《巴黎地鐵上的人類學家》,就為地下鐵站面目模糊的空間畫出輪廓,是「非地方」的深描示範。

城市喪失身分性格

在Non-Places出版的相若時間,現今舉世知名的建築師Rem Koolhaas寫了〈通屬城市〉(generic city) 一文,談到觀察機場這類最可被視作「非地方」之地的特質,反而可讓人得知未來城市傾向發展:城市會愈來愈像機場,也愈來愈多像機場的空間,沒有太強的身分性格,像最典型的酒店、車站、商廈、商場、健身室,沒有脈絡亦沒有歷史包袱。也許去除地方感的空間,就是城市在全球化下互相學習,以及建造大量場所予全球流動的精英使用的結果,近日西九高鐵站落成,正好讓我們考察這個主要為「折疊空間」這功能而建的場所,為香港建成了怎樣的「非地方」——若如Koolhaas所言,「非地方」衍生的公眾場所勢成主流,那這次我們就跳出近日新聞談高鐵時的視角,特意觀察西九站本身,是個怎樣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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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投稿:你睇到啲乜?

一種看城市的視角,不會只適合一個地方。如果你帶着我們介紹過的視角(或你發掘到的ways of seeing)到香港其他地方,看出一點獨特、趣味或美麗,請用手機或相機拍下來,寫一句你眼中睇到啲乜,寄到sunday@mingpao.com。今期是讀者肥檎4月在延文禮士道及衙前圍道交界拍下一個街邊神秘裝置。

圖 // 黃宇軒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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