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智芳街 資源回收站的啟示

文章日期:2018年10月14日

【明報專訊】葵芳智芳街是香港許多住宅舊區的縮影——因為人的生活所需,商店售賣各類食品、日用品,每天產生大量的紙皮盒和發泡膠箱,區內基層市民為了維生或幫補家計,將它們撿拾變賣,整理過程難免製造混亂。

旨在透過改變垃圾處理流程、改善環境衛生問題,做到「垃圾不落地」、不惹街坊嫌棄的智芳街資源回收站,十月六日正式啟動,以一個大鐵籠介入拾荒者與不同持份者之間本來的關係和使用空間的互動,實驗證明……

丟棄、回收的矛盾

葵芳智芳街是一條寬闊短小的行人路,兩旁是民居,地舖有豬肉檔、菜檔、魚檔、燒臘店、鹵水店、麵包店和涼茶舖,也有一家當舖、文具店和小型珠寶店,儼如一個小型街市,是附近居民每天買菜的必到之地,人流絡繹不絕。商戶每天產生大量如菜渣、肉糜等垃圾,以及盛載貨物的即棄容器如發泡膠與紙皮。現行制度下,此類商業垃圾不能丟到街上的垃圾桶,需由商戶自行處理。

朱凱廸荃葵青團隊行政及社區幹事陳妙珠解釋,一般情况下,商戶會付錢聘請「街佬」幫忙把垃圾推到附近垃圾站,智芳街亦不例外,街佬會將一部大型雙頭車停泊在路中心,兩旁商戶將垃圾丟到裏面,他有時亦會幫忙收集。與此同時,拾荒者蘭姐和她的丈夫會從垃圾中抽取可以回收的廢品。如此運作長久以來衍生出環境衛生問題:由於街佬同時負責處理附近其他商戶的垃圾,他與垃圾車不會長期駐守,或者當垃圾車已滿又未及清理時,商戶就會把垃圾亂放一地。為了方便,商戶亦習慣將垃圾放在可回收的容器內丟棄,當蘭姐從中拿取可回收物時,過程中難免會將垃圾掉到地上。髒亂的景象,令附近居民把該處當成垃圾堆,經過時偶爾會丟掉自己的垃圾,形成惡性循環。惡劣的衛生情况影響生意,商戶常向食環署投訴,問題卻一直未解決。到場的執法人員時常將蘭姐疊放好的紙皮和發泡膠收走,引發衝突。

一場資源回收的實驗

「我們在想,這個地方究竟是哪裏出問題了?不同人各自遇到什麼問題?發現這地方在丟或執垃圾的系統可能需要改變。」於是團隊構思一個改善方案,嘗試邀請使用智芳街空間的不同持份者開會,平衡大家的意見後加以改良。團隊發現各方立場並不明顯對立,「大家都有共同目標:想衛生點,想做到回收,總要想辦法處理這些問題,如何做到共融?」

「我們想,是不是可以在丟垃圾的過程中,店舖先處理一下,至少將垃圾丟到正確、不會掉落地上的地方,這已經可以解決很多問題。」十月六日實驗正式啟動,取名為「智芳街資源回收站」,硬件上只是一個巨大鐵籠。整個操作嘗試在商戶和街坊丟棄垃圾的習慣中植入「資源回收」的概念──當天團隊帶領義工分為兩隊,一邊向兩旁商戶解釋,邀請他們先將垃圾從紙皮和發泡膠箱中倒到路中心的雙頭車,再把紙皮和發泡膠箱放到鐵籠裏。另一頭的「環保小隊」則從旁監察指引,期望做到「垃圾不落地」。當日現場所見,有商戶依然跟隨昔日習慣,將垃圾一併丟到雙頭車上,亦有店員合作,願意前行數步將紙皮放到鐵籠裏。

怎樣的公共空間適合拾荒群體處理可回收廢品?是次社區實驗的迴響或可為日後各區提供參照。「一係向政府申請,還要政府劃個位。籠要高啲大啲,這裏店舖多,一個阿姐執得幾多?除非有兩個籠,不斷車走。」一個扔垃圾的大叔向義工反映。需要闢出一定位置,也有老闆反對:「不要霸咁多地方,搞到周圍亂糟糟。以前蘭姐未做之前,垃圾佬直接車去垃圾站,好乾淨。」陳妙珠認為這是只顧方便、直接放棄資源回收的做法,遂向商戶耐心解釋。鐵籠現靠近一邊鐵欄鎖定,有商戶表示放街道中央更方便,團隊顧慮撞傷途人的風險,暫時未會考慮。

集思廣益 改造雙頭車

為改善髒亂的觀感,團隊本欲在街道放置一個「六六○垃圾桶」(容量六百六十公升),有蓋設計可望把垃圾好好遮藏,「跟街佬溝通過,用660其實很難推,而且很深,要捐入去才能拿出垃圾」。團隊認為所有持份者,包括負責操作的街佬的意願都必須考慮在內,於是決定暫時繼續使用雙頭車。沿用雙頭車,有渣滓汁液從車上滴下,地上出現污水。「應該用發泡膠,用六七個來墊底,怎會漏水呢?」戴着圍裙的阿姨跟義工反映。團隊隨後馬上與街佬商量,最終決定為他的雙頭車墊上一層薄薄的木板,改善滴水情况,同時不增添他的負荷。

拾荒者減清潔工負擔

今年六十七歲的蘭姐,在智芳街一帶拾荒多年。她這頭利索地拆除紙皮上的膠紙、索帶,那頭𠝹開膠樽,讓噴流的水均勻灑到紙皮上。儲滿一車便會推到附近的回收舖賣掉,「每天車三四轉左右,有時賣一百元一車,有時賣六十元一車」。除了紙皮,蘭姐亦會到街的另一端,幫丈夫將零散的發泡膠盒整理綑綁。「靚的三個疊在一起,不靚的就這樣塞滿,綁好。」她指菜店每天會向她回購完好的發泡膠盒,九條賣五十四元(三個發泡膠盒為一條)。殘破的同樣三個一條,盒內塞滿破碎的發泡膠板,分散放置在附近後巷,每天回收公司自行駕車收取,每半月或每月跟她結帳,數量點算靠個「信」字,「最便宜時三元一條,幾多條我都不會記得」。本是互惠互利的關係,她指有商戶卻每天十二點打給食環署投訴,「(執法人員)不是罰我錢,如果我在就和他們鬥搶(紙皮和發泡膠盒),趁我走開了他們就會搬走」。

朱凱廸荃葵青團隊早前曾統計智芳街的商業垃圾數量,發現每天大概棄置約二百八十個發泡膠盒中,蘭姐處理了接近九成,累計每月總數七千多個發泡膠盒。蘭姐一天賣四次紙皮,每車約七十公斤,以每天二百八十公斤的數量計算,單單是她,一個月就處理掉區內八千四百公斤紙皮。「如果將這些紙皮和七千多個發泡膠全扔到垃圾站,垃圾量會大大增加。」陳妙珠表示,拾荒者除了幫忙減廢,亦同時幫忙減輕清潔工和街佬的工作負擔,「街佬本來一天推二十多次垃圾到垃圾站,減除蘭姐抽走的廢品,一天只需要推十架車走,對他來說輕鬆了」。

她認為大眾對拾荒者回收廢品的認知只聚焦於衛生問題,忽略其他正面影響。「幾十年來都無法解決,所以這不是投訴趕走就能解決的問題,其實要思考需要怎樣的配套才能做得更好。我們覺得每一個持份者都需要稍稍鬆綁,接納彼此的觀點」。試行一星期,陳妙珠笑稱有街坊拍照記錄,讚現場衛生情况大有改善,下一步他們將針對繁忙時段未能處理的亂况構想對策。團隊希望若行之有效,是次實驗可供政府在廢品處理方面作參考。

香港空間密集 便利回收

拾荒者透過分類回收減廢,綠惜地球環境倡議總監朱漢強稱,暫未有團體正式統計拾荒者的工作成果於全港回收量所佔的比例,但他引述環保署數據,香港的廢紙回收率約五成,換言之每天四千公噸的廢紙中,有二千公噸未被回收,直接丟到堆填區,顯示尚有很大處理空間。他指出,雖然香港城市空間相對小,但這種密集正為回收提供地利因素,「歐洲等地,人們住得分散,要收集一定數量的廢紙可能要駕駛。你看彌敦道、西洋菜街,一大堆藥房,收集的成本相對低很多」。拾荒者收集便利,穩定的供應亦令街角回收舖成行成市,全港現有約三百家,健全的回收網絡成形。

改變觀念 鼓勵市民回收

回收站啟動當日,朱漢強亦有到場視察。他認為這種設計關鍵不只是硬件配套,更在於社區關係的建立,讓商戶重新確立自己在回收過程中的參與角色,「不是畀錢買服務就算」。香港政策上要如何支援?社區空間上應該怎樣規劃?朱漢強認為首先要肯定拾荒對減廢和創造社會資本的效益,否則不能突破當下困局,「現在廢品在垃圾桶裏或垃圾站裏屬於公帑,嚴格來說,任何人都不能取去」。要改變觀念,政府需接受社會並非均富的現實,客觀中性地看待拾荒工作,才有修訂法規的可能,「比如某些時段,是否可以容許人們去拿垃圾桶、垃圾站的廢品?」他認為甚至不應將回收分類工作限制拾荒群體參與,舉出台灣垃圾回收的例子,「除了有法規配合,讓清潔工落力去回收的原因,是分類回收品賣掉後,部分的收入可以分給他們」。不必刻意標籤某個群體,多管齊下,容納不同基層人士參與,一方面更具效益,亦能展現對不同基層群體的尊重和關懷。

讓拾荒者得到尊重

要在社區進行資源回收,他認為除了有蓋公共空間比較理想,留意到新興建的垃圾站均樓高數層,提供容許做分類工作的空間。另外,檢視現行的資源回收系統,他認為三色回收桶的管理並不理想,除了開闢新的空間處理分類,亦應由此着手提升回收品質及效益。「現在沒人規管,其實很亂,以後的標書可否要求讓地方的基層市民參與,由他們管理,類似充當大使的角色,從旁指引提醒使用的人?回收物可以給管理的人做『下欄』。」如此一來,除了可以節省運輸成本,更重要的是在非物化的管理下,讓拾荒群體或其他參與的基層人士可以充權,成為受尊重的問題解決者,同時教育大眾,改善回收習慣。

顧及香港公共空間有限,朱漢強認為廢品若能在丟到街上之前預先處理好,也不失為好方法。他建議參考台灣私營機構的「認養」做法,學校和企業將廢品自行分類回收,所得金錢支援該區的基層市民,「將他們視為社區的一分子」。指雖然所得金錢微不足道,卻能表達對社群的肯定,管理上由機構自行負責亦能簡化程序。

【回收站篇】

文//潘曉彤

圖 //劉焌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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