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達人張偉全 張偉全:道具佬值錢的原因,就是…

文章日期:2018年10月21日

【明報專訊】銷贓佬打開夾萬,過億元鈔票散發金黃的光,他將一疊疊金牛丟在枱面,由任賢齊飾演的葉國歡接收。

這些像真度十足的道具鈔被警方指摘是偽鈔,資深道具師張偉全(道具全)因管有22.3萬張道具紙幣,在今年5月被裁定保管偽製紙幣罪成,判監4個月緩刑兩年。

幸而,道具全在9月決定上訴,周一裁定上訴得直。

「個官唔相信我做了十幾年不知道有這條條例,講真呀,揸槌仔,邊識咁多字呀?」

說罷,他又趕往電影拍攝現場趕工,一做又到午夜。

審訊‧上訴 堅持不認偽鈔 被趕出庭3次

「顧律師(辯方大律師顧佩芳)第一次見我都說無得打的,後來話姑且試吓啦。」前年11月道具全向羅潤霖借出道具鈔票,以用作拍攝微電影。及後,遭警方商業罪案調查科探員在羅妻座駕發現一箱內有9996張1000港元印有「道具」、「Props」字樣的道具鈔票。道具全憶述第一次到東區裁判法院出庭時,法官問他們是否承認道具紙幣就是偽鈔,「我好深刻印象的,我律師堅持不認,被趕了3次出門口,法官叫她想清楚究竟認不認才回來。但我們必須要否認,我們真係拍電影咋。條文不清晰,為何要我哋去(承)受?」後來被判監4個月,他即時知道要上訴,在上訴庭,主控拿着其中一張道具鈔票說:「哎呀,我搵唔到個『道具』嘅字。我話你不需要咁假囉做得。你不是第一次看這張鈔票,怎會找不到道具個字?不用做戲。」

「這次上訴,我好大原因是因為行業,覺得你這樣告我,如果你立了案後,對行業影響好大。加上我想告訴我的子女,爸爸是在做正當職業。」他十分介懷在判刑翌日,女兒上學時,班主任拿着報紙說有兩個叔叔使假銀紙,所以被判監,你們不要學。「我太太好氣憤,如果我不去做這件事(上訴),可能我子女承受比我更大。」

今次打官司前期花了7位數字,他獨力承擔,後來上訴時獲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協助付費,「可惜我唔識字,所以我已叫朋友寫一封信,多謝同行11個會發聲明支持我,好多人支持我,好開心。」了結官司放下心頭大石,他與太太帶着11歲的囝囝和8歲囡囡吃了一餐飯當慶祝,「有無因為官司而緊張或者困擾?一定有,但困擾沒有大到不能工作。我慶幸有工作,消磨我的時間,令我在事件上的感覺沒有好大波幅,否則都幾大件事。」他說周一判辭一出,朋友們都發恭喜信息,但他在開會,「今早六時才告訴我今晚要什麼,我咪去跑。你個人就無思想,件事開始到現在,律師比我更緊張,我無用心去諗。晚晚我一瞓落牀兩分鐘就咕,我昨晚收兩點,今朝開7點,今晚和你們訪問完,又要落現場,可能又11、12點,明早都是開7點,我慶幸自己無機會睡不着。」

一張證拉鋸兩月 導演唔拍改「口述」

不過,今次官司對電影業的影響陸續浮現,日後使用道具港幣須向金管局提出申請,而外幣則向商業罪案調查科偽鈔組申請,並且規定道具鈔要與真鈔不同尺寸,而且不能使用有獅子頭或中銀的圖案,令業界相當頭痛。「最好笑是警察委任證上的警徽要經警察公共關係科審核批准,有業界竟要將洋紫荊香港市徽改成菱形,一張證拉鋸兩個半月,而且每套戲都要重新申請,而每次標準都唔同。」電影《如珠如寶》導演眼見一個月討論都無結論,決定不拍攝這個證件,改為口述,「係咪樣樣嘢都可以口述先?你們究竟想我們繼續經營還是不繼續經營?電影行業經營好辛苦,現在好多場地申請不到,好多掣肘人們又不體諒,那像以前般百花齊放。」

實景‧「爆鑊」 拍廟街槍戰 72檔任你舞

蓄着中分短髮,架着小圓眼鏡,黝黑結實的道具全每日都穿著黑色工作T恤,「以前仲整潔啲,做了這行之後個人求其咗。」兩部手提電話在訪問期間響個不停,「緊張?睇你享唔享受緊張,我哋無嘢做戇居居,我哋就病㗎啦。反而一有好戲就會腎上腺升高,好興奮。」

「我哋早前拍《神探》,在廟街拍槍戰,是好開心。不是又問政府租一塊地,搭二三十個棚,好似好好控制,但氣氛無可能比得上實景。72檔任你舞,真的不同,實景拍攝感覺和搭棚好不同。『爆鑊』時,問十幾廿個店主借膠片,爆完,聽日買回給他們。」而拍攝《犯罪現場》(未上映)時,他則在佐敦封路、搭棚建造一間金行,之後由古天樂來打劫。「畀你去一個地方搭一條路、之後全部特技,感覺差好遠的。做道具最難做的不是一件大嘢、一間舖,其實好四平八穩。而是要生活化、細微的東西,寫字樓每張枱都不一樣,細到牆上一粒污糟的塵,拍攝時才會真實,亦是最好看的地方,要似一間真實的屋。」

「如果唔『爆鑊』,道具佬的價值就無㗎啦。『爆鑊』即是突然想影特別道具的相,臨時要製作道具或場景。如果樣樣都可以順理成章咁做,跟程序咁做,好多人都可以做。道具佬值錢的原因,就是燒焊、油漆、水電、木工基本都要識啲。」他坦言每一套戲都會爆鑊,因此他最重要教會後輩的真言是不要介意電影爆鑊,「今日突然話要拍主角坐監,要有間監房。我就即時在廠調一套監房倉的門出來,車去哪兒,那大家就在現場借位拍,唯有這樣」。他慨嘆現時很多拍廣告的公司都沒有道具部門,「因為無追求,只是追求budget,買件物件回來,擺上去,慢慢無咗道具部門。他們可以找最平的裝修佬搭布景,但我們道具佬識買定材料、執生預他爆鑊,係咁簡單。」

導演‧美指 我哋技術人 助美術點石成金

以道具領班身分,與以惡見稱的大導兼監製杜琪峯合作《樹大招風》、《神探》,他說杜琪峯是一個要求合理的人,只要做好本分就不會被挑剔,「他鍾意考你牌,你作為道具佬,去到一個地方拍攝,第一時間去到工場,就要找哪裏是最近的家具用品店、油漆店、燈店,有什麼燈賣,有什麼當地特色的燈具賣、家具,這些都是基本,你做道具㗎嘛」。有次杜琪峯要求要雞毛飛,道具全就馬上提議買枕頭,「有羽絨枕頭就買,唔係就羽毛枕頭,好唔好呀導演?佢話好,給他什麼枕頭都拍得,無就過鄰居家敲門。」他記得有次在彩虹邨拍資源很緊絀的電影,幾乎所有道具都問鄰屋借,包括洗碗盆與杯碟,「做道具佬要夠厚面皮,你無辦法」。

彩虹邨拍門借杯碟 匈牙利8日搭出差館

在合作的導演中,他大讚彭浩翔,「我真心地幾鍾意彭浩翔導演,我們做《春嬌救志明》,有一幕日本酒店地震,其實別人都是用鏡頭效果,拉吓布就算。彭浩翔給我們幾十萬元做一個地震台,可以校快慢和自己震,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開心?有幾多個導演肯畀你去做?」而許鞍華導演則好好人,合作拍的《明月幾時有》更獲得金像獎最佳美術指導,「美術要先構思整個場景,想好零至五十,我們再做好五十至一百。所以叻的美術是點石成金,我們(道具師)只是一個輔助。我們只是粗人、技術人,其實都只是配合美術」。

他記得《明月幾時有》拍攝工作相當辛苦,因為時間趕急和所用建築都是三級文物保護建築,不能釘不能打,「我做這行很久,第一次見到有木工丟低槌仔走了,因為太辛苦了,又落雨。朝早七點從九龍上車,搭兩小時車去到大澳,食完早餐,就做到夜晚11點幾,再坐兩小時車出嚟,真係太辛苦」。上月上映的《黃金兄弟》是他做過最喜歡和好玩的電影,「我們飛去布達佩斯,遇到一班不專業的匈牙利設計公司、美術和道具,可以將膠板說成不鏽鋼。美術發脾氣,於是我們自己一手一腳在當地用8日時間搭出一個差館。在香港我們更做了整架電車的殼,被車撞到時,將電車拉反,再用特效加火和窗戶破爛,好真好靚的場景。無中生有,見到成果好開心。」

預算‧夢工場 道具都外國做完,我們有什麼價值?

「我盲字都唔識多隻,行內經常講budget,其實budget係咩字頭我都唔識。」49歲的他在汕頭出世,1974年一家人申請來港。他在橫頭磡徙置區長大,父母是泰國華僑,在內地相識、結婚,來到香港齊齊做製衣業,無時間管他,他就通街通山走,中三都未讀完就輟學,18歲時,經朋友介紹入《奇蹟》(1989年成龍梅艷芳主演)劇組做道具,「以前電影業好旺,好缺人,有時這邊六時收工,另一邊話五時開工,領班都叫你收工後過去,涼都不要冲。做了一年嫌辛苦,就走了」。

直至34歲那年,遇上沙士,他開設的茶餐廳生意一落千丈,無奈結業。恰巧電影業開拍許多沙士救亡電影,朋友又邀他回巢做道具佬,一做15年。「到現在我都覺得自己的道具好不美,好想將把刀做到一面鏡般,但真的做不到。」而他認為做過最難的一件道具,是一個有機關的行李篋,「那時剛剛做道具領班一個月,不是太懂做,拍電影《懸紅》,我要做一件由杜汶澤丟出去的篋,下面有4個轆,丟落地下,會自動彈開,然後像遙控車般會行」。他最後將油壓臂的原理,利用氣壓給予行李篋打開的動力。

他最沮喪是有時或因價錢問題,要用外國製的道具,「做《神探》要用燒屍、浮屍,我們從泰國做過來,我心裏好介意。我覺得搭場景,如果用大陸組件之後落嚟砌,我無說話好講。第一工錢、第二地方、第三施工。但做道具做燒屍都要外國做完,我們有什麼價值?我不開心了一段時間,所以我們仍然落力試做浮屍,可能貴別人一萬元,但我寧願自己補貼,都要整套戲都是自己出品。」

「我是享受的,我喜歡這種模式。現在搭地鐵回家見到老人家在捉棋、鋤大D,我和兒子說如果我未來是這樣,我會好不開心,姑勿論我有無錢,我可以不退休,做到七十歲,還有幾十人給我鬧吓。你如果叫我捉盤棋,我享受不到這種休閒。始終電影是夢工場,肯去諗、肯去做,就是夢。想做道具師就打畀我啦。」

文//彭麗芳

圖 // 馮凱鍵

編輯 //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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