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24):在香港旅行 發現城市陌生一面

文章日期:2018年11月11日

【明報專訊】行‧油街展覽「城市行者日記」

《紐約三部曲》(The New York Trilogy)首篇小說《玻璃之城》(City of Glass)是這樣一個離奇故事:偵探小說作家接到莫名其妙的來電,聘請他負責跟蹤一名剛出獄的老教授,以防教授圖謀不軌。

他日復日隨目標人物遊蕩於紐約街區,窮極無聊,終於在一個夜晚,繪出記下的路線,忽然發現,每天的步行路徑原來是一個個英文字母,似乎逐漸組合出有意義的信息……主角熟悉的城市變得像個迷宮。

我們到達油街,進入受《玻璃之城》啟發的「城市行者日記」展覽,見到北角、灣仔與上環,都是認識的地方,在各種「日記」中看起來卻陌生,莫非是另一個迷陣?

策展人黄志恆(Sara)問,你試過在異地迷路嗎?相信誰都試過,很多時更是不迷路不知風景好,闖入一個公園,撞進一條小巷,這份意料之外也許是旅程中最深刻的經驗。擺脫日常往往是去旅行的理由,但留在香港真的很難做到嗎?Sara腦海中有個神秘三角,「那是石硤尾、九龍塘、太子之間的三角位,我在石硤尾上中學,常去九龍塘,但在記憶中,石硤尾走到最盡是無法通往九龍塘的,然後有一天,我發現了南山邨,帶來很神奇的感覺」。她形容為一段「熟悉——陌生——熟悉」的路程,而這種神奇,只需要在習慣的路上再往前走幾步便可感受到,更反而在自己生活的城市才可體驗。

在熟悉的地方尋找新奇

Sara介紹展覽當中六個作品,「是整理步行經驗的六種手法,各人整理出來的結果都不一樣,藝術家會帶有更多詩意,刻意離開我們慣常理解的邏輯;城市研究者則會建立一套體系,展示可以預視的結果,但亦可能發展出例外情况」。走上斜台,左邊是中西區十二組樓梯模型,實景被切割出來放在一起,突顯了階梯形態各異,這是記錄同類型景物而得出的美。另一個模型掛有小小招牌「新都酒店」,原來是林東鵬把自己當成旅客,租下灣仔旅店幾間房,並邀請作家韓麗珠在其中一房寫遊記。我們會否也可以不只在旅行時寫明信片,嘗試以相同目光與寫法記下在香港的路途,寄給朋友?

洗濕頭行街更醒神?

循斜台而上,白牆背面更好玩,下載手機app,台下就會即時隨用家的腳步震動。「這塊肥皂送你。」我們遇上一個女生,笑裏有幾分頑皮神情:「你好,我是吳佳儒。」正是參與創作這個裝置的藝術家。她與身在瑞士的Fabian Gutscher「獨自同行」,兩人聽着對方的腳步聲,同時在兩個城市各自散步。有時聽到耳邊腳步停下或加快,會想像另一邊的同行者碰到什麼,又或不自覺跟隨對方節奏調整步伐。周六(十一月十七日)她邀請任何人加入,不論身在何地,拿手機開app或上網就可「同行」,卻有個古怪要求,「出發前,先洗濕個頭。」聽上去好瘋狂,但想想,又有誰未試過頭未吹乾便出門口?風吹過濕髮的清爽,也會令人覺得身邊景色份外明亮。迷路的新鮮刺激,可能只來自偏離一點點日常軌迹。

「火花!城市行者日記」展覽

時間:即日至2019年1月6日,上午10:00至晚上8:00(逢周一上午10:00至下午2:00休息,公眾假期除外)

地點:北角油街12號,油街實現展覽廳一

「獨自同行」

時間:11月17日(周六)下午5時開始

參加方法:於活動時間打開連結streams.radio.co/s7c0540f7f/listen,收聽指引;iPhone用戶可預先下載手機應用程式Synchronisator,步行活動以參加者身處地點為起點

文//曾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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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Serendipity 機緣

超敏感漫遊 捕捉城市碎片

Ways of Urbanist Seeing來到第二十四回,這次我們不到街上行行走走,反去看一個關於城市步行「本身」的藝術展覽,向藝術家的另類觀看法取經。今年四月的時候,我們也共同創作了一個名為Street Jamming的計劃,在兩日之內,通過藝術性的步行,跟參與者一起試試另類的觀看。這兒所謂的另類,跳出了本欄平常嘗試和鼓勵的、選一種具體的視角去細看城市,反而指向完全不選一種視角、不帶前設、沉浸在城市大量細節和信息的複合環境中,察看它的一切碎片,進入一種超敏感(hypersensitive)的狀態,同時又把「撿拾」到的碎片,好好收集起來並進一步整理,像編起一份catalogue。

城市化為遊樂場、博物館

這種沒前設、不選定一個目的地(destination)式的都市漫遊,可被藝術性和創意的設計啟動,但也大致可分成兩個傳統。一個傳統可稱為遊戲式,即設計出一些規則或「走法」,比較專注於讓行者脫離平日的路徑,集中在步行的行為和行者的身體狀態,將城市空間轉化成遊樂場般,並在其上建立新故事和新文本。另一傳統可稱為深描式的,比較專注在城市本來就存在、但在日常生活裏被人忽略、「微不足道」的東西,重新將這些沒被看見的變成被看見的主角。就此而言,深描式的創作傳統,把城市空間轉化成博物館般,裏頭的一切都可能是珍品。如果對前者來說,創作是起點,步行是產物,對後者來說,步行是起點,重組都市碎片的創作就是產物。問題是,如何進入那種超敏感狀態?如何重組那些碎片?

「城市行者日記」展覽起初受小說啟發,也讓我想起法國小說家Georges Perec的作品An Attempt at Exhausting a Place in Paris,作家花了三天,在城市的一點,巨細無遺地記下眼前見到的一切,是之為「窮盡」一個城市角落,無限機緣(serendipity)讓你見到的所有。現已年過70的英國藝術家Richard Wentworth的攝影計劃Making do and getting by,也有近似的觸覺,他數十年時間在同一地帶,反覆拍下不斷出現和轉變、像街頭雕塑般的城市狀態,出版成有750張照片的大部頭攝影集,令人驚訝機緣讓人遇上的城市細節如此之多。Perec用清單式、強迫症的文字整理,Wentworth則在不容易拍攝的年代開始,已永遠帶着相機,並將照片累積排列。

「城市行者日記」展覽中的藝術家,如Francis Alÿs、Sophie Calle和早逝的Gordon Matta-Clark,都是以藝術方法回答「如何進入超敏感狀態?」和「如何重組碎片?」的先驅。香港的參與者柳凱瑩(Kate Lau)作為園境建築師,也以《某天我們一起各自走》的計劃,跟另外兩位藝術家交流步行遇上的機緣,她以一些單字來讓三人各自進入高度敏感的狀態,同時通過單字整理觀看到的碎片,她選了bizarre,另外兩位藝術家選了solid和mindful,細節好像就被單字重組起來。她說:「感知就似是零散的影像,而這些影像慢慢變成我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所以地方營造(place-making)或一個空間就是由零散影像組成」。

這次沒有「方法」(way),我們看看他人零散與機緣帶來的urbanist seeing。

文//黃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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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黃宇軒、油街實現提供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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