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假如豐子愷活在今天

文章日期:2019年01月13日

【明報專訊】我們多久未曾靜下來,專心地走一段路?

每天離家往地鐵站上班的大馬路,周末捧衣服到洗衣店的小坡道,我們總是拖着倦怠的身軀、滑着手機漫目無的地走,對一切風景習以為常,但他不同。

這二十五歲束着碗蓋頭的年輕人,將跪在消防栓旁綁鞋帶的人視為接受封爵,將超市排列購物車的店員看成舞龍,而連綿千里的路邊鐵絲網則為巨蚺,每件尋常小事都被賦予別出心裁的意義。

「生活係乜?應該是不斷努力不讓自己停下來,幾經辛苦才得到的就是生活。我是理科人,我經常想起『惰性』這個詞,如惰性金屬是最stable,即最不用力,最原始的狀態,亦是人最舒服狀態。生活是靜水,好多東西走馬看花地過去,但我用雙眼好努力、好用力望才見到它,要好專注去望。我發現生活的方式是透過去望,好仔細觀察動物的動態,是一種視覺藝術。」

藝術家洪忠傑(Kensa)在狹小的閣樓扭曲身軀,找到舒適的位置,定下來。

現代豐子愷式記事

在深水埗基隆街與黃竹街轉角位置,外牆泊有一條數米長的鋁製長梯, 逾一米八高的Kensa輕盈地踏上樓梯,爬進只有不足五十厘米闊的窗戶,如倒立般將身體俯前,高舉雙腳,不一會就潛進閣樓,因為當日店主不小心將門反鎖了。Kensa興奮說:「業主說我爬進去的動作就像潛水,過兩日我可能將潛水連結其他事,就可以畫一幅『靜水』了。」他在二○一五年開始畫《靜水畫集》,以現代豐子愷的方式記錄生活小事,現在已畫有近四百幅,本周起在深水埗藝術空間foreforehead展出其中一百幅。

「最初畫「靜水」的心態好簡單,就是我見到豐子愷《護生畫集》畫作『蘆菔生兒芥有孫』,就想畫一幅現代版的,現在畫出蘿蔔和芥菜有好多仔女是怎樣呢?」他回憶起小時候曾到過藝術館看豐子愷漫畫展,印象極深刻,「豐子愷畫開罐頭,旁邊寫上『開棺』,小時候會覺得好恐怖。到長大再看豐子愷,見到一彎新月,會覺得我陪他看書,他陪我看書的感覺」。

他形容豐子愷的畫風就像模仿小孩子,放棄畫畫技巧與技術上的處理,而是平易近人的,容易被人臨摹的,多一點在畫面上營造生活感,不斟酌畫法,更易惹人共鳴。他的「靜水」系列畫作受其影響,開初都是追求容易被人理解的原則,如《公屋》畫有數隻燕子同住「樓」字中央,豬肉佬揹着豬隻同行,題為《行屍走肉》。

後來漸漸變出個人風格,開始不介意別人能不能看懂。例如信奉佛教的他,常以不殺生為畫畫題材,「一開始我好努力research一些動物的新聞,例如白鯨對你吐泡泡其實在求救,因此『靜水』開初有大量說教的畫,例如叫人團年不要斬乳豬、不要食肉等」。他畫畫時亦會參考不同影像,但希望有一天能夠做到憑空畫畫,他相信能夠憑空想像是因為曾經畫過同一件事一千次。

一幅畫作 引伸不同解讀

他最喜歡的「靜水」畫作有二,包括早期畫作《伴讀》,畫一隻蛀書蟲陪你讀書,以及中期畫作《元旦》,畫一個光頭佬披着幾何形狀的牀單伸出頭來看窗外風景。而最教他意外的往往是不同人對畫作的解讀,「我有幅畫叫《清泉》,畫隻狗飲冷氣機滴水,有人覺得隻狗好慘,但我覺得隻狗好爽、高興。另一張《掛月》是畫小朋友將熒光棒圈圈掛在樹上,又有人覺得棵樹可憐,我們對一個簡單的字有不同的想法,好有趣」。

從沉悶中找靈感

Kensa最常畫的,是他從家到兆基創意書院上班的途中見聞,「我以前以freelance為主,有耕過田、養過蜂,五年前開始在兆基做老師,從來都未試過如此日常和規律的生活,我住秀茂坪寶達邨,住在山上要轉小巴、要排隊,明明我離學校路程好近,但搭車卻要九個字至一小時。這一小時旅程是好慘,太多時間不知做什麼好,而我是好怕悶的人。於是見到什麼就拿筆記簿畫下來」。

「畫畫令我平靜」

訪問一小時,他總是坐不定,將椅子挨後又拱前,不時又站起來,「坐下來,我覺得好痛苦。因此我好驚趕唔切、無時間,我以前好懶,成績表上被老師說很聰明但好懶。去到兆基讀書後才發現自己要好趕時間,因為學校有經典電影server,每個人都會抄走一隻電影hard disk,看一看hard disk時數才發現,你一生人都看不完」。唯獨畫畫,令他平靜。訪問當日他靜待店主到來時,就靜靜坐在路旁畫畫,畫下推紙皮的男人,人車合一就像能隨時如變形金剛般變身。他擁有一種將日常瑣事變有趣的本領,「我建議同學,要發掘創作靈感,就不要用iPhone,我沒有買手機上網計劃,因此街上無得㩒電話。電話實在有太多資訊,一定吸引過所有「靜水」,你日常見到的事。電話背景花,而且無人幫你提煉黑白或幾何圖案出來,但當你悶的時候你就會找東西玩和做。人要承受悶,才會找方法去面對悶,走路時停下來,不聽歌,逼迫自己沉悶,然後我覺得每個人觀察的方式都不同」。他最近兩個星期,將用了多年Nokia按掣手機換上iPhone,目的是為新創作計劃拍照,但仍然沒有購買上網月費計劃。

說起iPhone,他笑着談起媽媽,「早前我和媽媽一起揀iPhone,她說買iPhone 8,因為好意頭,她是一個好實在的媽媽。然後,我們玩起縮時攝影,我在揈頭,她說我好似一棵樹。她的想法總是很『靜水』,我說魚死了,她說瞓梗教啫,是一個好sweet的人,我估她都欣賞我的畫」。

他說很幸運,和家人關係很好,總放任他做喜歡的事,「我家人不太有文化,都是那一代從中國鄉村移民下來,沒什麼文化素養,但他們對中國文化的一種尊敬,家中會擺揮春、山水畫,家人覺得畫畫是好東西」。他瞇起眼說自己自從懂得拿筆就喜歡畫畫,「一張摺桌拍埋牆面壁做功課,我就畫花整幅牆,都是畫動物多,技巧和處理基本上無進步過。而且我好鍾意把事物數到盡,例如想畫晒所有魚,就像英國博物學的心態」。他說從不覺得自己畫畫厲害,也從沒想過做畫家,「只是由小到大,我只有兩科不會被老師罵,就是美術和常識」。

喜歡自己的怪

《靜水》有幅畫叫《榜樣》,畫上學生一起看繭,「我和學生經常在花園中上課,有次在植物中找到繭,然後他們每天等牠出來。我當時教的一班同學,大部分有成長問題和學習障礙,很多課堂的學習都不順利,所以在生活中學習變成佔大部分,很難得他們都專注在繭上。他們好期待繭會變蝴蝶,但其實那是一種好平凡的飛蛾,當時我沒有告知他們,但到蛾破繭時,他們還是高興萬分」。

他自己又是不是一個好榜樣呢?他的同事說早前在學校運動會,一大班學生一起cosplay Kensa。因為 Kensa的形象出眾,束有野口同學(卡通《小丸子》裏的角色)的頭髮,頸項有兩隻燕子紋身,他更在自己手上親自紋上家中養的鯰魚。「其實我從來不擔心自己怪,在中國美學上更覺得怪是一件好事,我亦覺得怪是好事,要判斷一件事的好壞,要看長遠。」

畫畫是一種修煉

不過他亦有「乾塘」的時候,二○一七年五月時,他在fb專頁貼出一尾鯰魚在細小的泥濘中掙扎的畫作,之後就停筆一年。「『靜水』難畫的位是不停地搾乾生活,以前覺得好吃力,好像被人追住般,曾經規定自己每日畫一幅,但一年後我看開了。」他認為畫「靜水」是一種修行,「觀察好細的事物,做一些貼地的想法,個人會平靜好多,以前我好焦慮。但現在對所有東西都寬懷好多,側邊有人撞到你,倒瀉水在你腳上,會幾開心,可以想想點畫先」。

現在他的畫畫對象延伸至小朋友與成年人,「例如在foodcourt食飯,有人在旁邊等位,我畫到他像禿鷹,題為『得未呀』、『死未呀』、『完未呀』?不過不像『靜水』,因為『靜水』一向是沒有批判性的,一畫成年人好像好易有批判性,因此我到現在都沒有post出來」。

「好耐之前,已經覺得現在這一刻是最好的,因為現在已經有好多事做到。生活沒什麼壓力,我又沒什麼追求,不會買樓,我又不是特別追求平淡,拍拖也會大吵大鬧。不過,我好怕悶的,所以我追求充實的生活,不相信生活可以依賴運氣。」

「靜水百選」沿途拾慧展覽

日期:即日至2月17日

地點:foreforehead,深水埗基隆街132B閣樓

文//彭麗芳

圖 // 彭麗芳、受訪者提供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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