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黃泥涌峽徑 走過香港保衛戰最長一天

文章日期:2017年01月01日

【明報專訊】今天走在黃泥涌峽徑,只聞幽谷鳥鳴,如何想像七十五年前,這裏曾炮聲隆隆,硝煙蔽日,逾千士兵命喪於此?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九日,各國士兵於黃泥涌峽拼死奮戰,以一敵十,只有一個共同目標——阻止日軍進攻港島首要防線。雖於翌日失守,仍重創日軍。

這一日一夜,是整場香港保衛戰最漫長的二十四小時。

這天跟當日同樣是清冷的陰天,我跟着歷史學者蔡耀倫,沿日軍進攻路線尋找碉堡,斑駁的彈痕間,彷彿看到陣亡守軍的身影,無言訴說被遺忘的故事。

第二次世界大戰,香港亦烽火連天。

十二月十九日,日軍取下新界九龍後攻入位於港島中心的黃泥涌峽。

黃泥涌南連赤柱,北接金鐘,失守後港島迅即淪陷,五日後(二十五日)日軍佔領港九新界,港督楊慕琦投降,開始三年零八個月的黑暗歲月。

但黃泥涌峽成為戰場,背後卻是一個偶然。蔡耀倫說,日軍進入黃泥涌,其實是走錯路。

「日軍第230聯隊本應前往大坑和禮頓山,卻因迷路沿金督馳馬徑走進了黃泥涌峽。日軍紀錄中,也提到下次要仔細看地圖。」五千日軍先後到達黃泥涌峽,而守軍只有一千。

十多平方公里、一千守軍、一日奮戰。十二月十九日的黃泥涌峽,在不同角落都有故事發生。

1. 日軍進峽原是意外……

十二月十九日凌晨約四時。天未光,在金督馳馬徑站崗的加拿大士兵轉移往日間陣地(daylight position),約一小時後,日軍第230聯隊經此進峽。蔡耀倫解釋,守軍在日出後要另覓隱蔽地方埋伏,據舊照片,黃泥涌峽的樹當時更矮,也更空曠。

他認為日軍能順利進入黃泥涌峽純屬意外。「若士兵發現了日軍而開火,其他守軍便會過來。但這『意外』間接令守軍陣腳大亂,造成羅遜(John Lawson,駐港加拿大軍兩營司令)之後陣亡。」現在遺址只餘多條原來架起鐵絲網的水泥柱,要細心觀察才能發現,遺址位於一天然巨石旁,旁邊有標距柱KK107644。「日軍紀錄說路很窄,只能兩人平排而行。」千人隊伍有多長,可想而知。若當天守軍稍遲轉移陣地,歷史會否改寫?

往前走幾步,蔡耀倫說:「覺不覺這裏有點陰寒?傳說這是日軍火化同袍遺體的地方。」日軍不收殮敵軍屍體,不少守軍曝屍荒野,到六十年代仍有人撿到遺骨。日軍更會拿走所殺戰俘的名牌,安葬守軍的西灣墓園,不少都是無名碑。

2. 通訊不良 准將身亡

十二月十九日早上十時許,羅遜准將於港島西旅指揮部突圍時中彈陣亡。黃泥涌峽守軍來自不同陣營,包括由加拿大來港援軍,加軍兩營總司令羅遜(John Lawson)准將是西旅指揮,十一月底才來港,未料十二月初已開戰,加軍來港不久,不熟地形,只能負隅頑抗。

羅遜將所有機動部隊(Flying Columns)都派去力阻日軍推進,指揮部只餘數十士兵。十九日早上九時,羅遜多次致電求援未果。十時許,日軍包圍指揮部,羅遜向總部表示:「Going outside to fight it out」(我將離開戰至最後),就破壞所有通訊設施,與同袍持槍而出,右大腿中彈,失血過多身亡。歷史沒有如果,但若羅遜能多等半小時,或能挽回一命。「約十一時許,有華人工兵來到增援,但找不到羅遜。」約十二時,只剩下約十五人的蘇格蘭營亦經過指揮部。蔡耀倫解釋,當時無線電不可靠,守軍靠電話通訊,若電話線被破壞,就只能靠傳令兵以電單車傳信,通訊不良,令守軍難以即時掌握戰情。

「羅遜是加拿大陸軍訓練總監,加拿大派來的都是資深將領,但他們的士兵大多很年輕,有人甚至在來港的船上因暈船嘔吐,心臟病發死亡。」為守衛香港而客死異鄉的軍人理應得到尊重,惟現時碉堡遺址堆滿垃圾,衛生惡劣。發展局發言人表示,黃泥涌峽遺址部分位於大潭郊野公園,由相關部門管理;而西旅指揮部不屬公園範圍,由古蹟辦定期巡查及清理垃圾,最近一次在去年(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3、4. 機槍堡奮戰 港大生陣亡

十九日中午,日軍於機槍堡PB1中投下手榴彈,幸香港義勇防衛軍第三連的菲爾德及洪棨釗及時指揮同袍躲避,未有傷亡。

「這是殺得日軍最多的機槍堡。」編號PB1(Pill Box 1)的機槍口向着南邊淺水灣,大半埋在泥土,只有瞭望鏡槽供士兵監察戰况,但亦成為致命弱點。以電筒照進去,滿是彈痕。「日軍由瞭望鏡槽將手榴彈扔進去,但當時有名下士叫洪棨釗,是港大學生,與隊長菲爾德中尉趕得及叫士兵躲在磚牆後的通道,避過手榴彈。」

駐守PB1的香港義勇防衛軍第三連是歐亞混血兒,多是二十來歲,不少是港大學生。洪棨釗與同袍寡不敵眾,奮戰至下午六時許,日軍228聯隊由山上衝下來欲包圍機槍堡,眾守軍且戰且退,退至百米外的PB2時已彈盡糧絕,菲爾德身中四槍,唯有投降。「投降後,他們被押到附近的防空炮台,途中洪棨釗背後中槍。守軍將他送回PB1,放下繃帶讓他自行包紮後離去,其後再無見過他。」蔡耀倫說,守軍雖有不同國籍,但不少人的家都在港島,可說是在「家門口」打仗,雖以少戰多,仍戰意高昂。「黃泥涌的戰場雖小,但日軍也用了差不多兩天才由黃泥涌峽打到對面山。」機槍堡等遺址皆屬二級歷史建築,惟保育工作屢受批評。早前水務處於機槍堡旁建水喉,投訴後才改為暗喉。

5. 日軍攻陷 虐殺戰俘

十九、二十日,義勇防衛軍第三連於彈藥庫外空地和茅屋外被日軍虐待和屠殺。

十九日傍晚,日軍攻陷黃泥涌峽後,將戰俘集中在彈藥庫外的空地和茅屋,並於彈藥庫外空地屠殺數名守軍。「日軍後來為縮短訓練時間,在軍校沒有教授《國際法》,也沒有指引如何處理戰俘,談不上如何人道對待。」蔡耀倫說,日軍在轉移戰俘時,若有受傷戰俘倒下,會將之殺死,苦戰後亦常以屠殺發泄。

二十日,香港下雨。冷雨下,無水無糧,濕透的逾百守軍瑟縮在茅屋一日一夜,「草棚十分擠擁,連坐的空間都沒有,傷者也無任何醫療。困到二十日,英軍迫擊炮打中草棚,戰俘逃出來時,日軍開槍阻止,殺死了部分戰俘。」當時日軍屠殺了許多人,但因找不到是哪個部隊所為,無法指證。

以港為家 守軍五湖四海

這裏只是黃泥涌峽戰事的小部分,陣亡於此的人,各有故事。蔡耀倫說,參與香港保衛戰的有少不更事的學生,有洋行大班,也有中年生意人,「有人打到最後沒有彈藥,用牙咬!」

有說近年香港本土意識抬頭,保衛戰才受關注。在中學任教歷史的蔡耀倫說,保衛戰的歷史浮面,也與時間有關。「現在中學教的課程是九六年寫的,當時英方檔案尚未解密,我們現在才開始起步,整理這段歷史。」他亦反問何謂「本土」:「什麼才叫香港人?當年守香港的士兵很多元化,有英國、蘇格蘭、印度、葡萄牙、華人,也有被認為是『野仔』的混血兒,在戰爭中,他們的identity(身分認同)只是我以這裏為家,就要保衛這裏,沒有太多政治上意識形態的考慮。」

逾半世紀後,物換星移,唯有碉堡粗糙的彈痕,提醒我們當天浴血的身影。無名英魂,由歷史銘記。

info

「紀念香港保衛戰75周年導賞團系列」

活現香港於1月15日上午有黃泥涌峽導賞團,另將有路線更長的港島東導賞及摩星嶺導賞,詳情:http://walkin.hk/tours/wwii

小資料﹕香港保衛戰

一九四一年,盟軍組聯合戰線,香港與新加坡由英國指揮;菲律賓由美國保護,國共於內地抗日,共同阻止日軍於亞洲擴張,故雖兵力懸殊,港督楊慕琦多次請示,倫敦仍命令不降。

十二月八日﹕日軍空襲九龍,過深圳河入新界

十二月十二日﹕新界九龍淪陷,守軍退守港島

十二月十三至十七日﹕兩軍於維港兩岸炮戰

十二月十八日﹕日軍登陸港島東

十二月十九日﹕日軍入黃泥涌峽與守軍激戰

十二月二十日﹕黃泥涌峽失守

十二月二十三日﹕港島防線崩潰

十二月二十五日﹕港督楊慕琦投降

十二月二十六日﹕全體英軍投降

兵力﹕

日軍約5000人

守軍約1000人

(包括蘇格蘭人、英國人、加拿大人、歐亞混血兒、華人)

武器﹕

日軍

戰機、輕機槍、重機槍、擲彈筒、步兵炮、山炮、速射炮

守軍

幾無空軍支援,維克斯重機槍、防空炮、榴彈炮、迫擊炮

傷亡﹕

1000至1500人

日軍第230聯隊傷亡最多,隊長證辭指有800人

文﹕黃熙麗

圖﹕蘇智鑫、受訪者提供

編輯﹕屈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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