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南音絕響 再唱廣昌隆

文章日期:2019年02月24日

【明報專訊】「捨不得不愛/巴不得一世/唯願抱緊眼前人」腦中響起梅艷芳歌聲。

一九九七年電視劇《大鬧廣昌隆》大受歡迎,難忘小芙蓉與大廣人鬼苦戀。聲音一轉,瞽師杜煥的「煙屎喉」唱出女鬼復仇記的版本,「遮仔放下你好快施威/報仇洩恨呀/你須將佢炮呀製」,故事來得痛快。

中大中國音樂研究中心由二○○七年起出版「香港文化瑰寶系列」杜煥南音專輯,最近將發表第八輯 《大鬧廣昌隆》,之後便告一段落。

此段民間傳奇靠說唱技藝流傳下來,承載豐富語言及時代特色,「好嘞,咁呀」不如回看一下杜煥口中的廣昌隆。

時代的聲音

今年是瞽師杜煥離世四十周年,一九七九年他在香港結束其風霜一生。生於一九一○年廣東肇慶,因雙目失明,杜煥年幼被送去學藝賣唱,自小被同行稱阿拐,或尊稱拐師傅。現今為美國匹茲堡大學音樂系榮休教授的榮鴻曾,七十年代深感杜煥南音可貴,決定邀請他在荼樓說唱,前瞻地為世人留下五十多小時錄音,非常珍貴。說唱為重要的民間藝術,南音於二○一七年被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清朝道光年間出現一本書籍《粵謳》,記錄不少廣府話寫成的七言句子,為已知最早的廣東民間說唱集。不過南音起源的明確時期,則無從稽考。而在珠江三角一帶,廣府話說唱的曲種其實分南音、木魚、龍舟 、板眼及粵謳五種。

茶樓的背景音樂

簡單親民,南音主要配以古箏邊彈邊唱,上世紀初在本港茶樓、妓館十分流行。瞽師、師娘即是失明的說唱男、女藝人,沒有曲譜詞譜,具大量即興。常常說的「地水南音」又是什麼?中大中國音樂研究中心執行總監陳子晉表示,其中一個說法是瞽師、師娘賣唱的就是地水南音,不同在粵劇中的「戲台南音」。他解釋古時盲人不外乎算命、賣藝等維生,「地水」為卜卦術語,相信因而命名。至上世紀初,南音是本港庶民閒樂享受的墊底音樂。陳子晉說南音本來不是供人專心欣賞,客人都在吃喝玩樂,構成生活面貌。瞽師會使用體積較小的古箏,方便擄帶行走,他解釋此種南音聲音現已「失傳」:「今時今日你聽中樂團演奏,古箏是『尼龍包鋼』,因為要配合表演場地,令聲音傳得更遠。以前瞽師的『箏仔』都是鋼線來的,聲音較粗很較尖。加上杜煥是在茶館唱,成個環境滲有一些吵雜聲、杯碟聲、鳥聲。加起來,這不是上世紀的聲音嗎?現在好像不太可能了吧。」研究中心長達十多年持續出版杜煥錄音專輯,紀錄本港歷史文化重要遺物,今年出版中篇的《大鬧廣昌隆》相信為畫上一個句號。

《大鬧廣昌隆》

杜煥《大鬧廣昌隆》共有五章,包括〈遇鬼〉、〈訴恨〉、〈廟前〉、〈十殿〉和〈報仇〉,每章一唱唱足約二十至三十分鐘。陳子晉表示:「阮兆輝亦曾說過『南音是高級安眠藥』。真的,本身就不是要彈奏比賽手指技巧快,音樂表演不複雜。不過,杜煥妙是妙在說故事功力。」杜煥句子間用「咁呢」、「唉」等等空檔接應,馬不停蹄,節奏感強。故事講述落弟秀才劉君獻賣絨線為生,雨夜投店。不聽客棧店主勸告,他入住鬧鬼房間,撞正鮮血淋漓的女鬼小喬。她被薄情郎趙懷安騙盡錢財而上吊,望得劉君獻幫助,前往廣昌隆報仇。於茶樓賣唱中篇故事,往往要分幾集演唱。開首他多數不是「從前……」,而是富個人色彩地向觀眾問好,及介紹每集劇情。例如於〈報仇〉章節的錄音,杜煥如此送上祝福「因為星期六呢/就係四重彩開/祝君勝利咁就發橫財」,現實跟該集故事相映成趣,「好嘞,續唱呢個趙懷安當日把人害㗎,把嗰啲錢財歛盡就把佢離開」。

廣州鬼古 衍生粵劇電影

《大鬧廣昌隆》源於清末時期,為廣州人人知曉的鬼古,由南音、木魚說唱流傳,相信並非因有一本文人文學著作在先。粵劇名伶阮兆輝更認為,《大鬧廣昌隆》南音版該比粵劇版更早出現,然而做粵劇版大戲時多數會穿回古裝戲服。電影方面,衍生《廣昌隆恩仇記》(一九三七年)、《呆佬遇鬼》(一九五七年),甚至啟發陳果執導《大鬧廣昌隆》(一九九三年)等,開枝散葉。

南音廣昌隆〈廟前〉一章主要是說劉君獻受小喬所託,由客棧往城隍廟內求張「路票」,即是鬼魂通行證,杜煥描繪之下的廣州別具特色。當時廣州作為通商口岸,男主角「嚟到十三行/十三行/快些奔/故衣街嗰啲洋貨/鮮明甚呀」。有趣的是,他仔細唱出「城樓上便呀/就有一個銅壺滴漏嗰噃/每到十二個時辰呀就車如輪轉/咁呀有個公仔呢就捧住呀/子時一個子字」,原來是讚揚前人發明類似「水鐘」的科學頭腦,發明了一件東西便很心足,城內卻有人騙說此為天上寶物,用以騙錢。的確,南音其中一個用途是勸善,緊隨〈十殿〉就是足足一節繪聲繪影形容地府如何懲治惡人。

南音保留廣東話平仄

「好多廣東話的字,現在我們很少用,甚至未必識寫。那個年代的人較多人不懂寫字,他們卻都聽得明,跟得到。今時今日,南音不是保留一塊廣東話的歷史嗎?」陳子晉接道。他指出製作唱片期間,才開始留意廣東話字的寫法,例如「躝屍」、「蚊髀牛髀」。《大鬧廣昌隆》專輯內,記錄榮鴻曾紀念杜煥辭世四十周年的文章,當中更分析杜氏隨口便唱出廣東話平仄之美。他解釋南音每句最後一個字,須如律詩依照聲調規定。一般來說,句一和句三要以仄聲結;句二上平聲結;句四下平聲結。歌者亦愛加上襯字,俗稱孭仔字。他引用杜氏自創〈失明人杜煥憶往〉一曲舉例:

1. 好嘞/蠢鈍係我一生係做到透(仄)

2. 係咁如常如一嘅日嚟到過嘅春秋(上平)

3. 轉眼/轉眼光陰/哩/嚟到一/一千九/二九呀(仄)

4. 七月係中旬又結識咗一位女流(下平)

在戲曲中心唱南音

回看最近熱烘烘的戲曲中心,茶館劇場不就適合南音表演嗎?簡直把茶館的概念發揮出來。戲曲中心開幕前曾有傳會主辦有關杜煥主題的藝術計劃,然而一直未見消息。據阮兆輝透露,早前他曾一度跟榮鴻曾及本地實驗據團進念.二十面體,與西九交涉有關事議,望能合辦。然而他表示雙方於理念、做法、合作方式不合,所以告吹。雖然如此,研究中心下周舉行《大鬧廣昌隆》發布暨南音演唱會,將於戲曲中心舉行。阮兆輝、陳志輝、陳祖澤、陳志江更會表演原創曲目〈杜煥瞽師〉。杜煥一生獻技為生存,晚年曾在大會堂演出,其故事得以在最新的大劇院舞台繼續唱下去。阮兆輝認為南音值得深入的「尋根」工作,戲曲中心可主導更多推廣計劃,各方出力,延續此民間藝術。曲終人未散,「杜煥式」說再會,「一切呢段廣昌隆故事係盡說一切/無虛偽呀/祝君聽過丁財貴壽/係福祿嘅全齊」。

■info

《大鬧廣昌隆》

香港文化瑰寶系列之八

唱片發布暨南音演唱會

日期:3月2日

時間:下午3:00

地點: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大劇院

門票:$200至$500

網址:ccmscuhk.com

查詢:3943 3005

(活動收益扣除成本後,全數撥捐香港盲人輔導會)

文 // 劉彤茵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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