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霧達人陳勉良 甘草畫家:以戲養畫 滋養筆下風景

文章日期:2019年03月10日

【明報專訊】中環商廈的十四樓展廳,掛着五十一幅山水與花鳥畫作,陳勉良十七歲正式學畫,數來也五十一個年頭了。「陳老師,這些都是近作嗎?」「許多是近作,不過這幅,」披着深藍西裝褸的他,踏着波鞋走到水墨作品《一水人家別有村》跟前,「是我一九八二年首次在香港大會堂開個展前寫的。寫的時間很快,不可以多考慮,要不然就滯了,水墨畫就難在此處,尤其要快而準,虛空位亦須留得夠,特別惡寫」。

下午三時,他被朋友、學生簇擁着進了電梯,到樓下茶樓趕忙吃點東西。電梯門打開,他步出,茶客入,門關。「欸,剛才那個是明星嗎?」「哪個明星?」「剛走出去那個,在電視劇常做道友的。」那個晚上,陳勉良又回電視城拍劇了,這次他的角色是大宅工人,「本來劇本冇我,但導演話要埋,隔一場又要一要、隔一場又要一要,於是開工到早上五點」。

連續兩天,我在早上都收到陳老師電話:「不好意思,曾小姐」,他在畫展舉行忙碌期間大方接下訪問邀請,誰料當天拍劇到翌日清晨六、七點才回到家,只好稍延到中午受訪。十一時許,已見他在展廳中央招呼來訪的朋友,臉色還稍帶紅潤,分不清是作為展覽主角的自然神采,還是通頂累到盡頭,勉力撐起的精神。

五年級自學繪畫 餅店作畫室

匆匆吃了麥記外賣,坐下。「陳老師,聽說你小學五年級便自學繪畫了,到底契機是什麼呢?」「許多人以為我捱慣夜是因為拍劇,其實從那時就開始了……」六十年代初,陳家的餅店從旺角新填地街搬到荃灣,「上海街有奇華,我們在新填地街,都好生意,那時好景,我只有幾歲」。荃灣舖頭是小學生陳勉良第一個「畫室」,十時許關店後畫到凌晨兩點,十二、三歲的小伙子哪睡得夠,都靠同學經過門口叫更,趕八時多的課。「細個不知損害。現在我的學生不論成績好不好,我第一時間都跟他們說,要顧好身體,再講藝術。」

他笑說寫畫叫人入迷,是「邪門」。店裏一個伙計,國民黨軍人背景不知真假,倒是常看《華僑日報》,「佢睇完我哋就照睇,有份文化版,刊登香港本地與台灣畫家的作品」。這裏先給讀者一句備註,陳勉良真人並不掛嬉皮笑臉的市井表情,多見他正色談愛憎分明的人與事。「伙計學問是有,但品德差些。我常與他作對,為什麼呢?就好似我們做麵包、餅的,他的手邋邋遢遢又去摸麵包,我就去話佢。他心地不是很好,我不喜歡這種人。」

半途出家做雕刻師

舖頭是少年們的聚腳地,閒聊學起李小龍,把人咁高的糖袋當沙包來打,裏面有發明星夢的同學,但他只醉心畫畫,奇怪在父親痛恨兄弟沉迷捉象棋,「也許是認為戲無益」,棋都拿去燒,對他倒不多干預,「現在想來,他是喜歡我作畫的吧」。十七歲,他見明德青年中心掛上嶺南畫派大師趙少昂的名號開班,報名去學,是水墨畫家何百里授課,旁邊的班由尹如天教授,「他屬嶺南畫派裏守傳統技法的一個分支」,也順道偷師,這裏學兩三年,後來跟隨何百里到薰風畫院又學兩三年。沒家族淵源,沒人脈背景,正式學畫僅就這幾年時光。

那個年代,糖來自共產國古巴,炮火不斷,打沉幾艘貨船,「海水鹹都變甜」,貨源短缺,糖由毫半子一斤漲價到兩蚊斤,「香港經濟剛起飛,租金上升,生意本就難做」。糖價升得快,麵包價錢加斗零卻已無人買,餅店結束不夠一年,病重的父親離世,母很快亦隨夫而去,陳勉良與親人租唐樓單位棲身,找上雕刻師的工作,憑美術根底半途出家,雕神像及酒樓禮堂的龍鳳。放工便畫畫,「唔怕失禮講,家裏張枱咁大」,他微微張臂比出約一平方米,「加張梳化仔,就這樣睡了十年。至少要有張枱,有枱就可以畫畫,畫完攤在梳化便睡」。

一九七三年,他奪得全港青少年書畫賽國畫組冠軍,上麗的呼聲節目受訪,在鏡頭前即席揮毫。後來有位伯母勸他重操家業,在青衣開了小餅店,卻因位處偏僻客路不多而結業,此時發明星夢的小學同學來纏他,「他考了好幾次訓練班,又邵氏又無綫,都考不上,就想搞臨記」。他說起也恨,同學擺老闆款,把事都推給他一腳踢,凌晨十二點交低「明早六點要call十幾人開工」就去找女朋友,他忍不住決定,辦妥這一趟就退出。那麼第一個演的角色是什麼?他只道往事如煙,「像做《狂潮》在酒店大堂出出入入,角咩色?」

不理旁人數落 堅持畫家夢

回頭又從事雕刻搵食,中間他去讀夜中學,為看齊白石在大會堂高座的展覽,蹺了一晚課。翌日回校被Miss問罪,「我說去了看畫展」。睇咩畫展要唔返學?我很喜歡的……睇畫做咩?我想將來做畫家。你發夢呀你,你真係自大無知﹗Miss一輪數落:「做畫家,你憑乜嘢?」聽到這裏,我替他委屈,感覺眼淚都準備好了,不料眼前人卻炯炯有神說:「我覺得她只是在說廢話。我沒生氣,那是我自己的志向。」

沒承襲書畫世家,亦無打算以誰個偶像為目標,他總結沒什麼來由支撐心內的堅持:「我是孤獨、冷漠、無助地自己畫,有一兩個同學都說,畫咩畫丫,死咗先值錢,你𠵱家歎世界好過啦。我只有一句,一切說話不能移動我的意志。」但上班下課又畫畫,實在疲於奔命,便不再讀書。

「勢估唔到,有次在旺角遇到曾一起拍戲的第七期訓練班藝員」,游說他再入行,遞上身分證號碼、照片、專長資料到演員調配組,不只註明會畫畫,「還加多一兩樣游水騎馬,打功夫哎吔都算學過」。一九七七年做特約演員,一九八一年正式加入無綫,一做到今天。

愛畫煙霧 迷濛引入仙境

陳勉良走到《青山霧氣重》畫作前,題字在戊戌年,畫是近兩年所作。山中瀑布流淌而下,融入重重湮霧。霧是他的作品特色,「要做到虛空,又要有質感」,墨化紙上得小心拿揑,「太多不好,太少不好,剛剛好才叫做好,」強調必須勤練。何以愛霧?「很多山水畫都循一個模式,看起來會很沉悶,但煙霧迷濛似引人入山,如踏入仙境。城市都是石屎,山水令人沒世間煩惱,變化不斷卻無嘈雜聲,世界都變得舒服。」

在香港如此景色不易見吧?他醒一醒神:「欸?唔係呀﹗今朝返公司,有雨又有霧,山的雲霧都很美。」又想起幾天前在電視城「收06(早上六時)」,緊接又坐外景車到大帽山拍新劇《極度怪咖》,演被警察逼上梁山的綁匪,空檔時想拍下清晨霧景,「但手機在車上,我在屋內拿不到,不過手機影不到咁靚,記在腦裏更好」。他更記得在廣西賀州拍《茶是故鄉濃》,「沒有我戲分的時候,到處寫生,由江邊一直走,幾乎想行到盡頭,但當然不可能」,「又有兩日不用拍,就包幾小時的車去姑婆山,一路望過去,山峰連綿,像一幅石壁,相當陡峭,我看着都有少少心怯」。刻印在記憶中,寄付於此後筆下風景裏。

寫畫演戲 道理如一

六十八歲的畫家,也是六十八歲的演員,在普藝拍賣行展廳開四天的回顧展,期間工仍照開。第一天訪問排在通宵工作後,他洗了把臉,說聲好累,下午在茶樓稍歇,晚上七時又回到將軍澳電視城,清晨五時放工,正想小睡後中午回展場繼續受訪,卻忘記十時有個補對白配音的工作,「開工開到烏下烏下,我有寫在簿上,但沒時間看。今早收到電話問『勉良哥你幾時返?』就call的士回去。」回到展場,他依然希望先完成手頭事務,午飯訪完再吃。

全職教畫太平淡

前一天演員黎姿父親黎柱到場,來到扶陳勉良的手:「老師你記得我嗎?我跟你學過畫啊﹗」說着掏出摺成四方的一張水墨,「我還收着你的示範呢﹗」一九七九年開始教畫,自一九八二年開首次個展,在紐約、墨爾本、悉尼陸續辦過展覽,出版畫集有趙少昂老師題字:「雲光千萬里/山水有清音」。為何演員工作不穩定,不教畫維生?「是可以,但生活全是教畫,自己得不到昇華,加上學生暑假、過年放假就食風。世事沒有最好最唔好,畫畫很怪,極之正常地畫,也會變得平淡,交行貨。其他工過分平實又沒有彈性,做演員雖非穩定,但不必日日返公司,一返當然攞命,但有機會平時放鬆看書寫字。」

說來也是,演不同角色都幾好玩?「真係唔係玩。」他正色,「假如有新劇,便要想如何打醒十二分精神做好」。雖說演戲是為口奔馳,但他不怠慢。寫畫要剛剛好,拍戲亦不能「太搶」,初入行「被導演話一兩次就要醒水,原來咁樣over咗」。陳勉良說起演藝生涯,總像對角色不很在意,「好多角色都唔睇得」,「你說道友有咩睇?一係畀人打一身,一係賴死。」說時正經中氣足,定神看他,非但沒有一點流氓氣,看電視覺得是小眉小眼,眼前卻漸漸看出飽滿的五官,一下錯覺更有兩分似鼎爺。

但他心裏其實也藏着幾個喜歡的角色:「梁材遠監製的《回到未嫁時》,我做大耳窿,追周海媚數追到上遊艇,有兩個麻甩仔跟住我。」一秒間擠起眼眉,面容猥瑣,說出對白,「點呀,夠期喇喎,唔畀多都要畀少,若果唔係」,嘴角揚起一邊賤笑,「你啲衫仲著得少喎」。瞬間又收起了大眾熟悉的模樣,「難得導演也接受」。在李添勝監製的《鹿鼎記》,演歸辛樹之子歸鍾,只得四歲智商的成年人,「我又係好鍾意,呢啲咪有戲做囉。自問都ok,多留意細路仔,沒說什麼方法,都靠自己摸索」。

有時兩個世界也互相交疊。廣為人知是《金裝四大才子》的才子手中扇,都出自他手筆,揮毫在幕後。他謙稱為劇而作的畫都是「皮毛」。「有次劇組想要一幅畫,要求雪山有隻白鳳凰,原來公司找過美術部畫三次都不合心水,我畫到第二次,導演已好滿意。」大眾知你是演員多於畫家,會不開心嗎?「也不是啊,」他高興說:「有時旁人都知㗎,會介紹說『他是畫畫的』﹗」如果路人真當你是道友?跟面對看不起他的Miss一樣,「我也不理,這是他們傻,也不是我傻」。

以戲養畫,如是已過半世紀。展覽新作多於舊作,賣價三千元起,他說九十年代曾「好傻地問」趙少昂,作品如何定價是好?「趙老師說你都傻仔,你的畫現在最少三千蚊呎啦,仲有呀,年紀大些時你也要為自己想想,畫不到那麼幼細的了。」一晃眼早已登六,來訪朋友笑他畫價沒跟通脹,他打趣:「脹鬼脹馬咩,我都唔當自己係啲咩,冇加過。」

獎盃錢財不看重,他說寫畫像愛情,「願意放下自我,投入其中」,靈魂裏似乎仍是住着餅店那個小五生。至於別人目光,「你來到看着覺得好可以讚,覺得不好,關起燈把它毁掉也可以,我回去自會再畫一幅」。誰說畫畫死了才值錢?「那也要先畫得好呀,難道光靠死了,畫就會變好嗎?」

文 // 曾曉玲

圖 // 李紹昌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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