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在威尼斯看劉慧德:澳門是世界的

文章日期:2019年06月02日

【明報專訊】如果在藝術,一個外人(3)

牆後一條窄廊泛着詭異綠光,我探視盡頭,是一道微開的門。攝手攝腳往那道門走,開始聽見內裏傳出陰森斷續的女聲,「唔該借歪……唔該借歪……」心內發毛,唔係吓嘛,呢度係威尼斯喎……當堂嚇一跳,覺得過癮,然後得啖笑。

可是展覽看到最後,「卻鼻子一酸」。我告訴澳門館藝術家、現居紐約的劉慧德,整批作品充滿對澳門的愛呢,裏頭不少細節,香港人也懂,你卻以《客途秋恨》來結尾。

澳門有個「威尼斯人」,而當下威尼斯雙年展主場館Arsenale門口對面的場館,竟說着澳門故事,實在太好玩了。

「以往的澳門人像個去KTV時永遠不唱歌的人,這種人被戲稱為『分母』,他們的功能只是負責分攤費用。然而,澳門人終於開始搶麥克風了。如果讓人發聲的麥克風是一種『我存在,別把我當隱形』的主體性宣言,隨着澳門人社會參與度的提高,主體意識已在不知不覺成長了。」——李展鵬《隱形澳門》

借助 祖母大智慧

麥克風現時握在劉慧德手裏,她為展覽命名「現形記」,英文是Apparition,這個字特指幽靈現身,藝術家看澳門發展的光怪陸離正似「超自然」現象。當旅遊局模糊說「昔日小漁村發展成國際城市」、外資企業宣揚在淤泥上打造博彩業金光大道,在澳門館一進門的小庭園裏,城市故事有了重新再造的機會。巨蛇繞伏水池、龜的四足來做頂天樑柱,由神話女媧補青天說起。步上樓梯入到展場,房間裏赫然見到一大座《神臺》,神佛之說收攏為劉慧德家人的信仰,神話到此說到她對澳門的記憶。

香水源自 老家雜貨店

神臺細看是香水陳列櫃。「我以前的家在十月初五街、關前街那邊開雜貨店,門口賣香水,裏面賣毛巾牙刷」,四代經營,前店後居。眼角瞥見旁邊的陶瓷《葵扇老人》幽幽在撥着扇,原來是個機械裝置。祖母的迷信,今天想起都是大智慧:「以前她常說不相信時鐘。她用扇來衡量時間長短,撥扇到涼快,便是時候去做別的事了。」牆後《唔該借歪》亦然,「她每去公廁都說唔該借歪、唔該借歪,請遊魂野鬼讓一讓。我很喜歡她把地方看作不屬於她,只是借用,所以要問准別人,也就是acknowledge(認可)這個地方曾經有人用過」。

陶泥揉出 自己與成長地

對照另一室「向賭場學習」裏的作品《人山人海》,「唔該借歪」有了多重意義。「新葡京裏的藝術收藏有一個叫《齊天大聖》的象牙雕塑,我就學它的形狀,將猴子猴孫變作人山人海,似大三巴擠迫的場景。」作品尖頂如變形的大三巴,反撲向人群,「人」全部披白袍、只露出眼珠,我瞬間被喚起在尖沙嘴與遊客摩肩接踵的感覺,回想《唔該借歪》又似絕地呼喊。

「藝術藏品是遺留到將來的,收藏是因為有價值,我想給現在發生的事一個價值。」步入最後一間房,劉慧德一手揑出「屬於澳門人的花園」娛園,它本為澳門第一代賭王盧九家族所建的私家花園,後輾轉由澳門政府購入,上世紀70年代起向公眾開放,「現在是個避靜的地方,很多不同年代的人都可以共用,老伯會在那兒看荷花,外勞又會來乘涼」。她記得園內昔日搭了戲台,角落揚聲器在播的《客途秋恨》,找來移居美國費城多年的女子高邵慶儀演唱,「嫲嫲以前在廚房會唱粵曲,因此我不想找專業的人,這首歌通常是男人唱的,我就找女音來唱」。

她以陶泥揉出自己與成長地的深厚連結,珍惜的、懷念的、痛心的、糾結的,最後選擇離開,一曲南音讓人鼻酸。「雖然我去了紐約,但很多作品還是關於我對澳門的感受或想法,未去紐約之前,反而沒怎樣想過澳門身分是什麼」,「聽你說着你的感覺,我其實也想澳門人即使來到威尼斯,見到作品也能有認同感」。她站在館內受訪,偶爾搜索不到合用的字眼答問題,偶爾透露能跟年紀差不多的記者傾談那小小欣喜,都充滿年輕氣息。這名1987年出生的藝術家今次參展,象徵着澳門文化發展一個轉捩點。

澳門 公開徵選內容

澳門文化局將事情做得公開透明,為傳媒準備的資料中,詳列了公開徵選的內容。比起港台,澳門由2007年起參展,年資最淺,至今七屆,首三屆以徵選形式籌辦,每屆參展藝術家達3至5名,直至2013年開始改為邀請單一藝術家,馬若龍(2013)、繆鵬飛(2015)、王禎寶(2017)都具有相當地位,最年輕的王禎寶生於1960年。今屆回復公開徵選,評審團包括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陳繼春、北京今日美術館學術總監黃篤、台北當代藝術館館長潘小雪、香港藝術學院署理院長陳育強,以及王禎寶,《現形記》從15個方案中脫穎而出。2005年才赴紐約讀大學的劉慧德,資歷明顯比過去三屆藝術家,還有台灣館的鄭淑麗、香港的謝淑妮都少一大截。

香港 邀策展人選藝術家

跟澳門館是鄰居的香港館,今屆也有意選出與之前參展者不同代的藝術家,結果由更資深的謝淑妮為代表。顧問策展人、M+總策展人鄭道鍊接受本報訪問時亦明言,挑選藝術家的準則包括「夠成熟」。年輕藝術家是否永沒機會參展?他回應:「他們之後會有機會。我不認為藝術家未準備好,就要處於這樣一個高曝光率及壓力大的環境(雙年展),會是件好事。總括而言,若說年輕藝術家機會較少,我會說,當時候對了,他們就會得到機會。」至於藝發局與M+合作後放棄公開徵選,而邀請客席策展人再選藝術家,他亦指出是「符合國際普遍做法」。

港澳台 各自重視不同

比較港、澳、台三地,香港館重視與國際接軌、台灣館以世界關心的議題爭取注目,澳門則顯得沒那麼野心勃勃,因而給予了年輕藝術家發展空間,這亦是澳門近年的文化發展面貌。雖然與台港參展藝術家同樣居於外地,但劉慧德很重視自己是澳門藝術家,這與鄭淑麗坦言還未有作品從台灣,甚至自我身分出發截然不同。當我提及香港人來看她的作品,應會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她說讀大學時也會聽見澳門留學生介紹自己是香港人,「因為從來沒人知道澳門在哪,香港的流行文化在八九十年代盛行,澳門文化很多時都從香港學來」,《唔該借歪》也是港產鬼片。她認為人在外地,對澳門從隱形到現形也重要,「我常覺得澳門是世界性的城市,我在美國就是要告訴別人,我是澳門人。不只留下來重要,都要在另外的地方或威尼斯盡量展示澳門,要不人人都只能看New York Times、Guardian說澳門GDP今年又高了」。

不信邪 重奪地方的想像

在賭業及旅遊業發展之下、殖民統治到回歸20年間一直「被隱形」,她為澳門可惜嗎?「是可惜,但仍然很着緊。」劉慧德賦予陶瓷的形態,不是精巧光滑,卻帶岩石堅硬質感。「黏土雖脆弱,於此卻成為賦權的象徵,讓個人重奪地方的想像。」雕塑色調的鬼魅感,實是她不信邪,「好多人怕鬼是因為對某件事恐懼,或在困難時刻覺得是鬼作怪。鬼有超自然力量,但我們是否難到要有超自然力量才改變到?」力量從何而來?藏在祖母的傳統和賭王的花園之中。「弱勢的人就要用所謂的旁門左道,就似瑪嘉烈用葡撻締造王國,如果可以將殖民地的事物、賭場的資源來empower自己,已是小勝利。」祖母去廁所都要知會鬼魂,教她不迴避城市就是由各代人的生活積累而來;憑着娛園,她展示人們如何重獲空間。如果港澳人民同樣覺得自己的地方「已不是我的地頭」,「不只政策和機構,人們也要為自己多想一些,集中思考澳門人的利益或身分,才可慢慢再開始」。

他說:「汗王,我所知的城市都講過了。」

「還欠一個。」

馬可波羅垂下頭來。

「威尼斯。」可汗說。馬可笑了一笑。

「難道你以為我一直在講別的城?」

皇帝毫不動容。「我從來沒有聽你提過這個名字。」

波羅說:「我每次描述一個城市,其實都是講威尼斯的事。」

——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照出威尼斯人困境

拉斯維加斯的威尼斯人學威尼斯,澳門的威尼斯人再學拉斯維加斯,說來原型是威尼斯。但最詭異是,當澳門人身在威尼斯,劉慧德看見了大三巴人潮的影子,訪問時她在當地一星期,「在澳門或拉斯維加斯(的威尼斯人)固然是假,但真的威尼斯,我也未看見,那可能不存在,至少我未接觸到,或者因為我從未感受過」。澳門和威尼斯都被水包圍,遊客同比居民多,若以澳門館為鏡,會照出威尼斯人的困境;有趣的是,雙年展主場館Arsenale盡頭便是意大利館,館內擺下一個大迷陣,靈感來自卡爾維諾的論文《挑戰迷宮》,作家提及現實之複雜就如迷宮。策展語說明,「一直徘徊,不必懼怕。你不會迷路,最多折返,這是合理的事情:走回頭路不代表後退……每條路都會連接到另一條,每個選擇都是對的……在某一點你甚至會找到自己,如果再幸運些……會遇上吸引你注意的其他人,讓你改變方向」。若隱形與現形之間必經迷失,兩館相對、兩個城市遙相呼應,所生的啟示,對香港也許都有用。

(威尼斯雙年展系列:澳門)       

第58屆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澳門館《現形記》

日期:5月11日至11月10日

場地:Campo della Tana, Castello 2126/A, Venice, Italy(Arsenale 主入口對面)

文 // 曾曉玲

圖 // 曾曉玲、澳門藝術博物館提供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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