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威脅 激發藝術創作 骷髏「死亡之舞」 「靠嚇」防疫

文章日期:2020年03月20日

【明報專訊】歐洲疫情大爆發,意國確診人數飈升至逾3萬,防疫措施的討論變得熱烘烘。回看歷史慘痛教訓,中世紀曾爆發大流行疫症黑死病,有指奪去三分之一歐洲人口。死亡恐懼氛圍下,直接影響藝術家繪畫呈現及意義,包括創出「死亡之舞」主題畫作,骷髏骨頭人快快樂樂來捉走人們。學者指出此等畫作不僅靠嚇,更重要帶出當時社會結構罕見的「平等」——病毒會感染任何人。

文:劉彤茵

本版早前曾介紹有關疫症的電影、文學、舞蹈等,正在籌備此專題時,料不及新型冠狀病毒已輸入歐洲及高速擴散,令人憂慮。歐洲早於數百年前經歷黑死病陰霾,因長遠及航海貿易發展增長,估計由中國至中亞起源的疫病於1347年從意大利一批途經黑海的商船傳至歐洲。歐洲社會經歷一輪人口膨脹及高速城市發展,然而衛生排污系統欠佳,細菌透過寄生跳蚤、老鼠甚至有研究指為空氣及飛沫傳播,加劇疫症大爆發。科學未發達,醫生不知如何治理病人,無法解理這短時間致命且死狀可怕的疫症。家庭至社區人心惶惶,城市人口一度轉移向郊外,啟發了佛羅倫斯作家薄伽丘創出《十日談》,他亦曾寫及社會「遺棄」現象,因為疫症父母遺棄子女、男人遺棄女人、朋友遺棄對方。黑死病波及法國、英國、俄國、西班牙、葡萄牙等地,隨後在各地反覆爆發,直至19世紀科學家發現致病原才開始改善。

聖人畫像 寓意守護

中世紀歐洲必定是宗教行先,黑死病大大帶動聖人畫像出現。人們視疫症為上帝的懲罰,香港大學人文學院藝術學系助理教授Elizabeth Lastra指出:「信徒深信代禱的力量,聖人可以代他們向基督轉達禱告。黑死病爆發後,歐洲出現更多跟疫病有關的聖人畫作,即有守護寓意。」其中一個是殉道聖人聖巴斯弟盎(Saint Sebastian),他受羅馬帝皇迫害處死,身中一箭但奇蹟地未有死去,最後卻被當權者派人打死。中世紀人認為箭乃疫病的象徵,畫中的他多是被綑綁並插有利箭,代表聖人代為承受上帝之懲罰,以身拯救眾人。

另一位為聖洛克(Saint Roch),在瘟疫爆發間於羅馬等地傳道,更有傳他神奇地治癒許多病人。不過他最後也因染病而被驅逐,幸得一隻小狗叼麵包給他,所以不少聖洛克畫作亦繪有狗仔相隨。放眼各地文化亦有類似情况,日本有專畫祈求免疫的浮世繪;中國則有繪畫鍾馗驅邪之習俗。日本古代飽受天花(日稱疱瘡)疫病侵害,民間認為天花來自可怕的笠神、痘鬼神。浮世繪出現武將源為朝擊退痘鬼神之畫面,相傳痘鬼神怕狗及紅色,有關浮世繪中亦會出現紅線、紅布及小狗等圖案。

病毒面前 人人平等

想像你在一條村,近半村民消失,不再跟你說早安,亦來不及講再見。面對疫症,群眾發現自己突然要迎接大規模死亡,畫家亦記錄了人們的真實經歷。Elizabeth Lastra表示,黑死病衍生一類主題稱為「死亡之舞」(Dance of Death)的畫作,畫中骷髏骨頭人向人們伸手,似是手舞足蹈又熱情洋溢,現在看起來有點喜感,但顯然代表死亡之威脅,準備捕捉人類至深淵。1425年聖嬰公墓(Cimetière des Innocents)繪有最早一批真人比例的死亡之舞巨型壁畫,該墓地用以埋葬大量黑死病死者,惟該處於17世紀受到破壞及拆卸。她補充,11至12世紀黑死病出現之前,歐洲早有繪畫驚慄的畫面作教化用途,不過主要關於最後審判,描繪魔鬼折磨罪人。疫病爆發後,畫作焦點由審判移至死亡本身。

「不同社會背景的人,由牧羊人、商人,甚至國王都會被繪於死亡之舞,骷髏骨頭人在他們間穿梭。大大呈現死亡是平等的概念,宣揚沒人可免於此。」她續道。死亡之舞特別在於繪畫各行各業各地位的人,例如愛沙尼亞首都塔林聖尼古拉教堂現存的死亡之舞畫作,上繪有國王、王后、紅衣主教等。另一個例子是繪畫英法民間故事The Three Living and the Three Dead,故事講述3個貴族於野外遇上3具行走的屍體,屍體訓勸他們反省改過。故事相信於黑死病之前已出現,惟疫病觸發畫家以此為題繪畫,亦可見死亡之舞的影響。這大大提升人民共通點,畫作內含對於政教在位者的批判,在結構嚴密的社會具一定顛覆意義,亦預示了緊接出現的文藝復興時期。

女性難得獲公平對待

死亡之舞有助提升公共衛生意識嗎?Elizabeth Lastra續說當時非以科學角度去宣傳,而是宗教而生之阻嚇作用,警誡人們要為作惡付出代價,並要時刻跟隨基督道路:「死亡之舞繪出人物的服飾、職業、日常,人們會聯繫到:『啊!畫中人有機會是我呢!』他們會更感到要面對自己的命運。」15世紀藝術家Guyot Marchant創作一批突圍而出的木版印刷畫。他刻劃骷髏骨頭人出現於家居及工作場所等,讓人很易代入其中,十分貼地。再進一步,他製作另一批全為描繪女性的死亡之舞版畫。Elizabeth Lastra說這批畫作別具前瞻意義,讓當時地位較低的女性也有機會想像,從而面對疫症帶來的死亡。版畫印刷易於製作及傳播,致此等作品接觸面更廣。

看黑死病與畫作,從中總能看到一些防疫史。美國伍斯特藝術博物館於2005年曾舉行一個有關歐洲黑死病的展覽,當中特別提及威尼斯。展覽介紹指出,威尼斯為最早受黑死病影響之地區,因其貿易樞紐的角色,其中一輪黑死病爆發曾奪去其65%人口。水都乃實施隔離及封城措施先驅,亦出現被稱為「世上首個隔離島」的地方,2007年潟湖一個島上就發現超過1500具估計為死於黑死病的屍體。1478年威尼斯聖洛克大會堂成立,為一個關注疫病的民間團體,由富商提供支援,舉行宗教活動及幫助窮人。大會堂近代為遊客參觀熱點,樓梯仍置有藝術家Antonio Zanchi描繪1630年一輪慘絕人寰的疫症爆發,館方現時因新型冠狀病毒而暫停開放。

留家抗疫?無人版名畫瘋傳

面對疫症擴散,2020的我們將如何走過?近日西班牙當代藝術家José Manuel Ballester的畫作在網上被瘋傳,他向來喜歡重繪經典名作,例如《最後的晚餐》、《維納斯的誕生》等,但把畫中人物剔走,只剩下場景。即使本意跟疫病無關,網民說此時此刻「名畫人物都要抗疫」,正如當下各人留家防疫,避免傳染及加大醫療壓力,城市也變得冷清,令大家感同身受。畫筆觀察着人類,人類也觀察着畫筆繪出的精神。歷史不斷重演之際,自私與恐懼人性一直存在,但別忘記同時有些東西能超越時空,包括慈愛、同理心以及共勉。

編輯/蔡曉彤

美術/ SI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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