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一把槌、一根羽毛……飄浮太空 他追尋太空垃圾 建檔案庫

文章日期:2021年11月14日

【明報專訊】當太空人在艙外活動時跌出一把槌,90分鐘後,那個槌便會以時速175,000公里一直繞行地球。60年來,人類共派出576個太空人作航天探索,他們遺下了一些令人好奇甚至不解的太空垃圾(space debris,又稱太空碎片),包括家庭照、高爾夫球、襟章、月球耙、手套、木十字架、骨灰盅和濕紙巾等。浸大視覺藝術院院長黎藝深教授(Louis Nixon)蒐集了它們的資料,建立網上檔案庫,揭示人類對環境的破壞已遠及太空。太空旅行指日可待,更有9個港人於10年前率先報名,屆時大家又會帶什麼上太空?

記錄聚焦人為垃圾

Louis對太空垃圾的研究自6年前於美國展開,當時Tim Peake以第一個英國太空人的身分執行任務,歐洲太空總署遂呼籲藝術家構思有關太空的提案。Louis為此經常到訪太空館、科學館及各個太空總署網站,有次無意間看到一段影片,當中太空人身上的攝錄機鬆脫,並從身邊飄走,「我想到這物件會很有趣:攝錄機會到哪裏去?它仍在拍攝嗎?」於是他開始記錄人類漫遊太空及登陸月球時遺下的物件,目前共有49種,並持續更新,「昨晚我發現了一個足球,我會把它加進去」。他的研究只聚焦人為垃圾,不包括衛星及探測器等工具,因為那些衣物、工具和裝備,例如手套和菲林相機,反映出60年來太空旅行的發展,也顯示人類太空想像的蛻變。「有人想過把人類綁在椅上,由一群雀鳥銜着飛到月球去。我肯定有人試驗過。」這些物件見證人類如何逐步實現曾經異想天開的念頭。月球上有一根獵鷹羽毛,是少數被帶到太空的天然物件,縱然他估計早已分解:「我想像幾萬年後,外星人見到這根羽毛,會想這生物是怎樣來到的?」

漠視太空生態 變富人遊樂場

這研究不止着眼歷史,背後亦帶批判和省思,Louis從不同紀錄片段看到人類對太空的漠視(disregard),形容這種行為像去野餐後把碗碟和包裝紙隨地亂丟,匪夷所思。「我研究的不是人類行為,並不知道當中的原因。上太空是否會改變太空人對這些事情的看法?」當然,他們不純粹在丟垃圾,有時是燃料考慮或為騰出空間,帶樣本回來;有時是意外,曾有太空人在月球上掉了地質槌,卻無法彎腰把它撿起。也有預先設計的實驗,例如太空人同時把羽毛與槌丟到地上,以進行自由落體實驗,印證伽利略的理論。但除此之外,其他測試重力的活動,看來都頗為隨意,像打高爾夫球或擲槌,前者是被偷偷藏起帶到月球上去;後者是太空人忽發奇想,把他們唯一的地質槌擲向遠方。在Louis眼中,他們的舉動雖非刻意破壞,但大多出於無聊,亦顯得漫不經心,欠缺自覺,沒有思考善後方法,例如放到箱中或往後再作回收。

他更慨嘆現在太空變成了旅遊地點,只是富人的遊樂場,對太空研究毫無助益。愈來愈多人提出應把金錢及資源用來解救地球危機,而不是用來滿足虛榮或尋找另一個宜居星球。即使是不能上太空的人類,包括藝術家,也製造過不少送上太空的物件。早在1969年,勞森伯格、安迪華荷等6個藝術家共同創作了瓷片Moon Museum,被視為首個太空藝術項目。Louis說自己無意創作放到太空的藝術品,但若人類要移居太空,他也想成為一員,因為那裏總得有藝術家,「我覺得自己不會是丟垃圾的那個人,會是關注環境、改變人們想法的人」。

垃圾碎片撞擊 引發連鎖威脅

Louis說「太空垃圾」(Space junk/trash/waste)確實是個貶義詞,因為它們已帶來安全隱患。根據美軍太空追蹤網站space-track.org的實時統計,目前約有2萬件太空垃圾;在網站stuffin.space也可見到地球軌道上的垃圾星羅棋布。Louis補充:「它們主要追蹤較大型的。體積微小的,像從太空站擊出的高爾夫球,沒人知道它在哪。」太空碎片會以高達17,500英里的時速運行,於1978年提出的「凱斯勒現象」(Kessler Syndrome),指太空垃圾的撞擊會引起連鎖效應,繼而威脅太空旅行及衛星系統,影響氣象預測、行車、手機信號等生活所需。太空站不時受到垃圾撞擊,像今年6月便有機械手臂被撞出一個洞;電影《引力邊緣》就以太空碎片的連鎖影響貫穿全片。最終,太空垃圾或會燃燒、分解或跌回地球,「哪天或有個槌跌在你牀邊」。

太空考古存庫 研垃圾回收法

人們日益關注太空污染問題,出現太空環保主義(space environmentalism)。專家除了追蹤垃圾的體積、形狀和軌迹外,也在研究回收之法,例如用網把它們拖曳到地球大氣層燃燒,或是研發到軌道「吃光」垃圾的太空船。同時,又出現了太空考古學(space archeology),希望保留太空人在月球活動的痕迹和環境。他的檔案庫(網址:dropped.space)為這兩方面的研究提供材料,記錄太空垃圾背後的爭議及歷史,也詳列參考資源。據他觀察,這是目前唯一整合得如此全面的網站。他分類後,發現這些人為垃圾通常因分離、鬆脫、跌落或拋擲而遺在太空,但有部分則是刻意放置,例如插在月球的美國國旗。他解讀為宣示主權的手段:「我覺得這很怪異,太空並非由美國或俄羅斯所有的。」有趣的是,旗上的圖案因太陽輻射而褪色,變成了具投降意味的白旗,「人們懷着特定目的在太空放置物件,但環境改變,物件和意義也隨之變化」。

「遠距離即時傳輸」 感受物件飄浮宇宙

Louis的本業是雕塑藝術家,畢業時親手做出一部天文望遠鏡。雖然這次由研究起步,但仍以影像和裝置呈現成果。他和研究助理設法蒐集或訂做複製品,例如那張查爾斯‧杜克的家庭照,得從拍攝片段中擷取再仿造出來。獵鷹羽毛則最棘手,因為牠是受保護物種,他最終找到澳洲鳥類保護區幫忙,願意提供羽毛,之後向政府遞交申請,才能進口入境。影片Off-Earth於黑得不見五指的房間之中播放,觀者會看到39件太空垃圾逐一在面前轉動飄浮,每件都配以「航行者金唱片」收錄的聲音、音樂或語言,如同置身浩瀚宇宙,使人不期然屏息而坐。畫面似是電腦合成,其實是用高速攝影機拍攝的實物,務求呈現各自的運轉速度和方向。這也讓人想起電影《2001太空漫遊》中那根迴旋的骨頭,他說這次拍攝的技巧更為複雜,但不能透露,就把謎題留給眼尖的觀眾。

另一端展示Drifting的房間同樣漆黑,地上放滿3D打印、黑色或白色的太空垃圾。大屏幕上播放着剪輯片段,拍下步履蹣跚的太空人怎樣有意無意地遺下種種物件。因燈光昏暗,觀眾生怕踏到地面上的作品,穿梭其中時小心翼翼,步姿與片段中的太空人相映成趣。他鼓勵大家把作品拿起察看,感受他所說的「遠距離即時傳輸」(teleport)過程:「一把留在月球的地質槌在你面前出現,那不是很棒嗎?」連接兩件作品的是系列Table Series 1–24,看似與太空垃圾無關,只有24張被各種岩石砸得變形的金屬枱,探索不同物質的重力和撞擊效果。既呼應了歷來太空人對引力的探索和好奇,以及由相撞產生的凱斯勒現象,也像把神遊太虛的觀眾拉回地球,思索人類面對的環境及自身。地球是很危險的,有人類的火星會較安全嗎?

「Dropped」

日期:即日至12月7日

地址:觀塘興業街20號聯合興業工業大廈4樓奧沙畫廊

查詢:2793 4817

文˙ 梁雅婷

{ 圖 } 受訪者及奧沙藝術基金提供、梁雅婷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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