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你的戚風 我的雪芳

文章日期:2022年05月18日

【明報專訊】你問我,那時到底是怎樣做出了那麼鬆軟香甜的「戚風」蛋糕。

我呆了十秒,不是因為事隔多年後,你重新聯絡我是因為想要一份食譜,而是短訊裏戚風二字太「哽耳」。你知道,雪芳蛋糕一直是我最喜愛的蛋糕。

我總無法忘記1980年代尾的超級市場,有股獨有的冷氣味,推着購物車的母親如果沒有把我放進車裏的熱浪薯片、雪芳蛋糕、芝士波、三色雪糕取出放回架上,就是我最大的快樂。閃電傳真機的卡通聲與做功課同步進行,因為若不能在晚飯前完成功課,母親便不讓我看七點半的電視劇。我總是在每完成一科功課時,咬一口雪芳蛋糕,嚼久一點就更甜。我總是控制得時間剛剛好,還有一口留到執書包時。

然後到樓下公園玩,再回家吃晚飯,看電視,八點半城市追擊開始時就去洗澡。因為返上晝班,九點半的電視劇往往死磨爛磨母親也只讓我看一半。我想或許因為這樣,總是只知道故事一部分,第二天跳接看下去卻依然明白,倒讓我每每在劇情崩壞前猜到端倪。當然你也可能反駁,香港的電視劇太多套路太易猜到後續發展。我猜你也沒有再找過我推介的《大時代》來看,雖然你最初接近我就是說想快速學懂廣東話,問我有乜電視劇推介。

反正我知道。可能那會是我唯一與你慶祝的生日,於是我說要給你做我最愛的雪芳蛋糕。

雪芳蛋糕——譯得多好的名字。沿牙紋封口撕開包裝,烘得焦面的咖啡色蛋糕包裹在油紙裏,掀開一角小心剝離油紙,蛋糕面拉扯出絨毛感,剝走油紙後一掰開,裏邊雪白芳香,無怪乎譯為雪芳。

像柯德莉夏萍,如夏日之萍姿態俏麗,翻譯得多好。電影課上你跟我說赫本,我不知道你在說誰,又不想展示自己無知,硬着頭皮亂吹水接話。後來你說Breakfast at Tiffany's裏的小黑裙和珠寶多美,才恍然大悟你說的是夏萍。

很多東西我們都不一樣。你喜歡那時興起的芝士蛋糕、馬卡龍,你說聽朋友說包裝蛋糕好乾、好嚡,那個嚡字在我糾正多次後,後來是你說得最順的廣東話之一,吃不夠靚的牛扒你會說,唔juicy,好嚡。我忘了到底有沒有跟你說,雪芳蛋糕微微嚼久一點,就會十分香甜。

你又傳短訊說不好意思,但跟足不同食譜做仍有缺陷,偏偏另一半與兒子都嘴刁,聽你描述當年吃過極美味的戚風蛋糕都想一試。你做來做去,用足有機貴價材料,做出來還比不上特意跑到香港人開的超市買回來的「幾蚊雞」包裝蛋糕。

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學曉了蛋白要分開打,蛋白霜要打到怎樣的硬度,然後先加一部分到蛋黃面糊,拌勻再又倒回餘下的蛋白霜中,要像呵護一段感情般溫柔細力,否則拌勻的同時蛋白霜也消泡了。又若忘了過篩面粉,後來再想撫平疙瘩便很費力……我甚至試了號稱做出來的蛋糕不縮水、不裂開的水浴法,還細細跟你描述失敗過多少次,又展示開焗爐取蛋糕時不小心燙傷的位置。

而何東pantry的焗爐太細,爐溫也沒有上下火可選,那些做得不夠好的雪芳蛋糕我都讓其他hallmate吃了,她們總在猜我到底要做蛋糕給誰吃。你說我不分給你試試,我就揚起眉,說你生日那天就會吃到最好的那款。但實在是做不來。我後來只是跑到西寶城惠康買了兩個檸檬味雪芳蛋糕,自己換了包裝,還說是特意復刻這個形狀,這樣更像我心目中最好吃的雪芳蛋糕。

記憶中的味道 最香甜的時刻

其實哪有那麼多神級好味的蛋糕,不過是你記憶中的味道,曾經最香甜的時刻。一如後來吃了那麼多貴價蛋糕,有時心緒不寧,我還是會到樓下seven買個雪芳蛋糕,那總是我的comfort food。突然感到抱歉,那時我沒有問離家來港的你,什麼是想家時的comfort food,只一心推介我覺得最好的香港的一切給你。

只是沒想到,你後來遇見了誰,嫁到了何處,竟回過到頭來想念你曾經停留過的香港,想起在這兒吃過的一款蛋糕,只是你忘了它叫雪芳蛋糕。我想我不會回覆你的信息了,不想告訴你雪芳蛋糕材料要用植物油而非你口中的有機牛油,唯有這樣貼地,才得其絲滑綿軟。

你曾經是我的雪芳,現在誰是你的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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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太初